天剛蒙蒙亮,拾穗兒就出發了。
雪還在下,不大,但沒停過。她穿著最厚的棉襖,是母親生前做的,已經穿了三個冬天,袖口磨得發白。裹著頭巾,紅色的,在雪地里格外顯眼,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移動。
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山路上。這條路昨天才清出一段,經過一夜,又蓋上了新雪。有些地方,雪能沒到小腿肚。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敢邁下一步。腳上的解放鞋早就濕透了,腳趾凍得發麻,像不是自己的。
李老三要陪她去,被她攔住了。
「工地上不能沒人,陳陽畫的路線只有你們看得懂,你得在。」拾穗兒說這話時,正蹲在門檻上綁綁腿。這是村里老人教的法子,用布條把褲腿紮緊,雪就灌不進去。布條是舊床單撕的,洗得發白。
李老三站在門口,搓著手:「那你一個人咋行?這路滑得很!」
「我走慢點,沒事。」
拾穗兒站起身,把裝著乾糧的布包挎在肩上。包里裝著五個玉米面餅子,兩塊鹹菜疙瘩,還有一壺熱水。水壺是軍用水壺,父親留下的,漆都快掉光了。
她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雪還沒掃,屋檐下掛著冰溜子,在晨光里泛著冷光。這個家,就剩她一個人了。父親修水渠時被石頭砸中,沒救過來。母親哭瞎了眼睛,前年冬天一場風寒,也沒挺過去。
有時候夜裡醒來,她還會恍惚覺得母親在廚房燒火,父親在院子裡劈柴。可睜開眼睛,只有空蕩蕩的屋子,和窗外呼嘯的風。
「穗兒。」李老三追出來,往她手裡塞了個東西。
是個手電筒,舊了,但還能用。
「路上小心。」李老三說,聲音有些啞。
拾穗兒點點頭,把手電筒揣進懷裡,轉身走進雪地里。
走到那段陡坡時,拾穗兒格外小心。這段坡有五十多米長,斜斜地伸向山谷。夏天還好,冬天結了冰,就成了鬼見愁。村里人上下山,寧願繞遠路,也不走這裡。
可今天她必須走這裡,這是最近的路。
她抓著路邊的灌木,一步步往下挪。灌木枝上結著冰,抓在手裡,刺骨的冷。腳下打滑了好幾次,有次差點摔倒,幸虧及時抱住了一棵樹。樹幹上的積雪撲簌簌落下來,灌了她一脖子,冰涼。
她站在那兒,喘著氣。熱氣在冷空氣里化成白霧,一團一團的。脖子裡的雪慢慢化了,順著脊背往下流,冷得她打了個哆嗦。
回頭望去,村子在晨霧中露出模糊的輪廓。那些低矮的土坯房,像一個個蹲在雪地里的老人。工地上已經有人影在活動了,小小的,像螞蟻。她知道,那是李老三他們又開始清雪了。
陳陽還躺在炕上發著燒。
昨天下午,陳陽暈倒在工地上。臉燒得通紅,嘴唇乾得起皮,說胡話。說的都是「基礎」「圖紙」「工期」。
村里人用門板把他抬回來,拾穗兒守了一夜,用濕毛巾給他敷額頭,可燒就是不退。
鄉醫院來的醫生說,是肺炎,得送旗里醫院。可路不通,怎麼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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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穗兒咬咬牙,繼續往下走。
越往下,路越好走些,但積雪依然很深。她走得很慢,腦子裡卻在想,到了旗里該找誰,該怎麼說。
王旗長她見過兩次。第一次是去年秋天,她去申請建發電站。王旗長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說話挺和氣。聽了她的想法,沉默了很久,說:「丫頭,你知道建個發電站要多少錢嗎?你們村才多少戶人家?」
「知道。」拾穗兒說,「可我們村等電等了三十年了。我爹在的時候就等,等到他走了,還沒等來。我娘臨走前還說,要是能用上電燈,該多亮堂。」
第二次是今年開春,發電站項目批下來了。王旗長把她叫到辦公室,給了她一沓文件:「這是批文。錢不多,鄉里只能支持一部分,剩下的,得你們自己想辦法。」
「我們想辦法。」拾穗兒說,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從旗政府出來,她站在街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突然覺得腿軟。一部分是多少?剩下的又要多少?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這事必須成。
村里人把家底都掏出來了。
王奶奶把攢了十年的雞蛋錢拿出來了,用布包著,一層層打開,全是毛票。她說:「穗兒,我這把年紀了,用不用電燈都行。可孩子們得用,孩子們晚上寫作業,不能總熏眼睛。」
李老三把準備娶媳婦的錢拿出來了。三千塊,用紅紙包著。他娘哭著罵他傻,他說:「娘,媳婦可以晚點娶,電不能晚點來。」
劉二柱把在外打工三年攢的錢全拿出來了。他說:「我在城裡工地幹活,晚上宿舍的燈亮堂堂的。我就想,啥時候咱們村也能這樣。」
可是現在,劉二柱躺在鄉醫院,腳上打著石膏。陳陽發著高燒,工地被雪壓塌了一角,材料損失了不少。路還不通。
一個個問題在腦子裡打轉,越想心裡越沉。
走到山腳時,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雪停了,陽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拾穗兒眯著眼,看到遠處有車輪印——應該是昨天鏟雪車留下的。
她順著車輪印往前走,果然,前面路上有鏟雪車在作業。
司機老王看到她,從駕駛室探出頭:「拾穗兒?你咋下來了?」
「王師傅,我去旗里。」拾穗兒走過去,仰著頭說。她的臉凍得通紅,睫毛上結著霜。
老王跳下車,打量著她一身狼狽:「你這姑娘......一個人走這麼遠的路?」他看到她的鞋,已經濕透了,褲腿上全是雪。「上來吧,我捎你一段。」
駕駛室里很暖和,有股柴油味。拾穗兒坐在副駕駛上,搓著凍僵的手。手指上全是凍瘡,又紅又腫,有些地方破了皮,結了痂。
「你們村那個發電站,真能建起來?」老王忽然問。
「能。」拾穗兒回答得很肯定。
老王笑了,笑容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你這丫頭,勁兒還挺足。我聽說,為了這發電站,你們村把家底都掏空了?」
「家底掏空了還能再掙。」拾穗兒看著窗外,田野白茫茫一片,遠處的山也是白的。「可這機會錯過了,就不知道要等多少年了。」
車子在雪地里慢慢前進,發動機的聲音單調地響著。拾穗兒靠著車窗,眼皮越來越重。她一夜沒睡,又走了這麼遠的路,實在是累了。
可她知道,不能睡。到了旗里,還有一場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