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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夜守

2025-12-08 11:07:23 作者: 萬宏

  大家都圍過來。看到趙醫生,李老三眼睛一亮:「醫生來了!太好了!陳陽燒了一天了,剛還說明話呢!」

  拾穗兒心裡一緊:「快,帶趙醫生去!」

  她顧不上累,顧不上手疼,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里跑。趙醫生跟在她後面,藥箱在背上一顛一顛的。

  村里沒有診所,趙醫生直接在拾穗兒家給陳陽看病。

  陳陽躺在炕上,蓋著兩床被子,還在發抖。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起了皮。

  趙醫生拿出體溫計,量了量,三十九度八。又聽肺,用聽診器聽了很久,眉頭越皺越緊。

  「肺炎,而且不輕。」

  趙醫生摘下聽診器,「得馬上用藥,如果明天還退不了燒,必須送旗醫院。」

  「可路......」

  拾穗兒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這一天,她跑了那麼多地方,求了那麼多人,都沒哭。

  可現在,看著陳陽燒得迷迷糊糊的樣子,她忍不住了。

  「今晚我守著。」

  趙醫生說,打開藥箱,拿出針劑和藥瓶,「你忙你的去。」

  拾穗兒沒走。她守在陳陽門外,坐在門檻上。

  屋裡點著煤油燈,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

  趙醫生在給陳陽打針,餵藥,量體溫。陳陽有時咳嗽,咳得撕心裂肺。有時說明話,說的都是「基礎」「圖紙」「工期」這些詞。

  院子裡,雪還在下。無聲無息的,落在院子裡,落在柴垛上,落在晾衣服的繩子上。

  繩子是父親生前拉的,已經很多年了,有些地方快斷了,可拾穗兒捨不得換。

  半夜,李老三來了,身上都是雪。

  他看到拾穗兒坐在門檻上,愣了一下,壓低聲音說:「穗兒,路通了。鏟雪車開上來了,材料車明天一早就能到。」

  拾穗兒點點頭,沒說話。路通了,材料能上來了,可陳陽卻倒下了。這算好消息嗎?

  李老三在她身邊蹲下,也看著院子裡飄飛的雪。過了很久,他說:「穗兒,剛才卸車時發現,有些材料被雪水泡了,不能用。而且,咱們的錢......不多了。」

  拾穗兒還是沒說話。她知道,李老三是來告訴她壞消息的。

  材料損失,資金短缺,這些她早就想到了。可親耳聽到,心還是往下沉了沉。

  「王旗長答應給一台發電機,還有一些藥。」

  她說,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屋裡的人,「其他的,再想辦法。」

  「還能想啥辦法?」

  

  李老三抱著頭,「該想的辦法都想過了。村里能拿的錢都拿了,能借的都借了。信用社不給貸,旗里也沒錢......」

  「總會有辦法的。」

  拾穗兒說,不知是在安慰李老三,還是在安慰自己。

  天快亮時,趙醫生出來了,臉色輕鬆了些:「燒開始退了。三十八度二。這年輕人,體質不錯,扛過來了。」

  拾穗兒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她扶著牆,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這一天一夜,她憋了太多情緒。在旗政府時的忐忑,在信用社時的失望,在路上摔倒時的委屈,看到陳陽病重時的害怕......現在,終於能哭出來了。

  趙醫生拍拍她的肩:「丫頭,你也不容易。去歇會兒吧,這兒有我。」

  拾穗兒搖搖頭,用袖子擦乾眼淚:「我去工地。材料上來了,得有人盯著卸車。」

  她走出門,天邊已經泛白。雪停了,風也小了。遠處的山露出了輪廓,青黑色的,頂上有雪,像戴了白帽子。

  工地上,鏟雪車和第一批材料車已經到了。人們正在忙碌,卸車的卸車,清點的清點。看到拾穗兒,都停下手中的活,看著她。

  拾穗兒走過去,走到那些被泡濕的材料旁邊。水泥袋破了,水泥結了塊。鋼筋生鏽了,斑斑駁駁的。木材被水泡得發黑,一掰就斷。

  她蹲下來,抓起一把結塊的水泥。水泥很重,很硬,像石頭。

  她握在手裡,握了很久,然後站起來,對大家說:「能用的挑出來,不能用的放一邊。清點一下,還缺多少。」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在清晨的空氣里傳得很遠。

  李老三走過來,手裡拿著本子:「穗兒,清點過了。水泥損失三分之一,鋼筋損失一半,木材全完了。要補上這些,至少還得......」他報了個數字。

  那個數字,像一塊冰,砸在拾穗兒心上。她知道那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村里人還得勒緊褲腰帶,意味著還得去求人,意味著還得面對更多的拒絕和困難。

  可她只是點點頭:「知道了。先把能用的卸下來,我去想辦法。」

  她轉身往村里走。腳下是雪,踩上去咯吱響。

  身後是工地,是人們忙碌的身影,是那些被泡壞的材料,是那個建了一半的發電站。

  天完全亮了。太陽從山後升起來,照在雪地上,金燦燦的。拾穗兒走在雪地里,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她知道,自己不能倒。就像這山路,再難走,也得走下去。就像這發電站,再難建,也得建起來。

  可錢從哪裡來?材料從哪裡來?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得走下去。

  因為身後,是全村的期盼。

  因為前方,是等了很多年的光。

  陳陽的燒是第三天早上全退的。

  他睜開眼睛時,天剛亮。屋裡很安靜,能聽到院子裡掃雪的聲音,唰,唰,唰,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陽光從窗戶紙的破洞漏進來,在炕上投下幾個光斑,亮亮的,暖暖的。

  他想起身,可渾身沒力氣,頭還暈。門開了,拾穗兒端著一碗粥進來,看到他醒了,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醒了?」

  「我睡了多久?」陳陽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兩天兩夜。」拾穗兒把粥放在炕沿上,扶他坐起來,在他背後墊了枕頭。她的動作很輕,可陳陽還是覺得天旋地轉。

  「工地......」

  陳陽說,眼睛盯著她。

  「工地沒事。」

  拾穗兒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遞到他嘴邊,「路通了,材料運上來了。老王他們在卸車,你放心。」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裡面放了紅棗。陳陽喝了一口,溫的,甜絲絲的。

  他慢慢喝,一口一口。拾穗兒一勺一勺地喂,很耐心。

  「趙醫生說,你再休息兩天就能下地了。」她說,「但不能再累著,肺炎剛好,得養著。」

  陳陽點點頭,又搖搖頭:「我得去工地。圖紙......」

  「圖紙我看過了,能看懂。」

  拾穗兒打斷他,「你這幾天就好好養著,工地有我,有老王,有大家。」

  她餵完粥,又端來一碗藥。黑乎乎的,很苦。

  陳陽皺著眉頭喝完,拾穗兒遞給他一塊冰糖。冰糖小小的,白白的,在嘴裡慢慢化開,甜味一點點蔓延。

  「哪來的冰糖?」

  陳陽問。村里很少見這東西。

  「趙醫生給的。」

  拾穗兒說,收拾碗勺,「他說吃藥嘴裡苦,含著冰糖能好受點。」

  陳陽看著她。她瘦了,眼眶下有青影,臉色也不好。可眼睛很亮,像雪地里燃著的火。

  「你......」

  他想說什麼,可喉嚨堵住了。

  「我沒事。」

  拾穗兒端起碗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說,「你再睡會兒,我去工地看看。」

  門關上了。陳陽躺在炕上,看著屋頂。屋頂是舊的,椽子有些發黑,蜘蛛在角落裡結了網。可陽光很好,透過窗戶紙,把整個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來金川村的時候。那是他和拾穗兒一起在畢業前那次研學……

  村里很窮。房子是土坯的,路是泥的。吃水要到山腳去挑,晚上點煤油燈。孩子們穿的衣服補丁摞補丁,可眼睛很亮,看到他帶來的書,圍著他問這問那。

  他們畢業後,為了自己心愛的女孩,他選擇和拾穗兒一同回鄉。一同經歷著防風固沙,護田打井,鋪路發電……

  他靜靜地看向她時,正巧她也看著他,眼睛很亮,像山裡的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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