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安靜了一會兒,然後突然炸開了鍋。
「市里領導說要幫我們!」
「電站有希望了!」
「能建起來了!電燈能亮起來了!」
大家圍住拾穗兒,七嘴八舌地說著,臉上終於有了笑容——那是這麼多天來,第一次看到笑容。
拾穗兒也被感染了,眼圈紅紅的,可嘴角是上揚的。
「大家別高興太早,」她說,「周主任只是說盡力,沒說一定能成。咱們自己的事,還得自己干。」
「對,自己干!」李大叔揮了揮拳頭,「陳陽去縣裡找建材,老三他們去找活干,咱們在家的,也不能閒著!鄉里有活,咱們就干,掙一分是一分!」
「對!掙一分是一分!」
大家群情激昂,連孩子們都感受到了,不再哭鬧,睜著大眼睛看著大人。
王奶奶在角落裡,聽著大家的議論,蒼老的臉上也露出一絲笑容。她招招手,把拾穗兒叫過去。
「穗兒,來。」
拾穗兒走過去,蹲在床邊:「奶奶,您感覺好點了嗎?」
「好,好。」王奶奶握住她的手,手很瘦,很乾,可握得很緊,「我剛才聽見了,市里領導要幫咱們,是不是?」
「是,奶奶,有希望了。」
「好,好。」王奶奶點點頭,眼睛望向窗外,望著遠山的方向,「我這把老骨頭,還想看看電燈亮起來的那天呢。」
「您一定能看到。」拾穗兒握緊她的手,「我保證。」
晚上,大家難得有了胃口,把分到的玉米粥喝得乾乾淨淨。孩子們甚至唱起了歌,雖然跑調,可聽著讓人心裡暖和。
拾穗兒坐在角落裡,借著煤油燈的光,在本子上寫寫畫畫。她在算帳——如果電站批了,需要多少錢,材料要多少,人工要多少,路怎麼修……
算來算去,都是一筆巨大的數字。以村里現在的情況,根本不可能湊齊。
可她不想放棄。周主任說了會盡力,那就是有希望。有希望,就不能放棄。
正算著,陳陽回來了。他一身風雪,臉凍得通紅,可眼睛是亮的。
「怎麼樣?」拾穗兒連忙問。
「有好消息!」陳陽搓著手,哈著氣,「我老師說了,他認識一個建材廠的廠長,能給我們成本價!而且,還能賒帳,等電站建起來,發電了,再慢慢還!」
「真的?」拾穗兒猛地站起來,膝蓋一陣刺痛,她又跌坐回去。
「小心!」陳陽連忙扶住她,「你膝蓋還沒好,別亂動。」
「我沒事,你快說,具體怎麼回事?」
陳陽在她旁邊坐下,詳細說了情況。原來,他老師——那位水利局的老工程師,聽說金川村的事後,很受感動,親自帶著陳陽去找了建材廠的廠長。
廠長也是個實在人,聽了村裡的情況,當即拍板:水泥、沙子、鋼筋,全按成本價,而且可以先拿貨,後付款。
「廠長還說,」陳陽興奮地說,「他有個朋友是開運輸公司的,等路通了,可以幫我們運材料,運費也只收成本!」
拾穗兒聽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沒想到,真的沒想到,山窮水盡的時候,會有這麼多人伸出援手。
「還有呢,」陳陽繼續說,「我老師還聯繫了幾個老同事,都是退休的水電工程師,他們說,只要電站批了,他們可以過來做技術指導,不要錢,管飯就行!」
「這……這怎麼好意思……」拾穗兒哽咽道。
「沒什麼不好意思的,」陳陽說,「老師說,他們幹了一輩子水電,最看不得的就是老百姓用不上電。能幫上忙,他們高興。」
正說著,李大叔他們也回來了。幾個人也是滿臉喜色。
「找到活了!」李大叔一進門就喊,「縣建築公司正好缺人,我們幾個都會泥瓦工,他們要了!一天三十五,管一頓午飯!」
「我也找到了,」小趙說,「家具廠要木工,一天三十。」
「我力氣大,去碼頭扛包,一天也能掙二十多。」老劉憨厚地笑。
大家圍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說著今天的收穫。雖然掙的不多,可這是希望,是實實在在的希望。
「趙醫生也來信了,」拾穗兒說,「他聯繫了縣醫院,那邊建住院樓,需要建材。趙醫生把我們介紹過去了,說能從廠家直接拿貨,能便宜不少。」
「太好了!」
「這下有盼頭了!」
大家興奮地議論著,聲音越來越大,把孩子們都吵醒了。
可這次,孩子們沒哭,而是睜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大人。
他們雖然不懂大人在說什麼,可他們能感覺到,氣氛不一樣了。前幾天那種壓抑、絕望的氣氛,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熱切的、充滿希望的氣氛。
王奶奶在角落裡聽著,臉上帶著笑,慢慢閉上了眼睛。她太累了,需要好好睡一覺。
這一夜,很多人都睡得很香。雖然床還是硬邦邦的,雖然教室里還是很冷,可心裡是暖的,是有盼頭的。
只有拾穗兒,半夜又醒了。她不是不累,不是不困,而是腦子裡的事太多,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悄悄起身,走到窗邊。雪停了,月亮出來了,清冷的月光照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
遠處的大山,在月光下顯出黑黝黝的輪廓。她知道,山的那邊,就是她的家鄉,就是那個被雪掩埋的村莊,就是那個建了一半的電站。
「爹,奶奶」她在心裡輕聲說,「你們看見了嗎?有希望了。電站,一定能建起來。電燈,一定能亮起來。你們等著,再等等……」
月光下,她的臉很平靜,可眼神很堅定,像雪地里的石頭,又冷又硬,卻又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力量。
她知道,路還很長,很難。電站能不能批下來,還不知道。就算批了,錢從哪裡來,材料怎麼運,路怎麼修,技術怎麼解決……都是問題。
可她不害怕了。因為不是她一個人在戰鬥。有陳陽,有李大叔,有全村的人。
有周主任,有陳陽的老師,有建材廠的廠長,有那些退休的老工程師……
有這麼多人的幫助,有這麼多人的支持,她還有什麼好怕的?
她回到「床」邊,躺下,閉上眼睛。這次,她很快就睡著了,而且睡得很沉。
夢裡,她看見電站建成了,電燈亮起來了。全村的人都站在電站前,仰頭看著那盞燈,笑了,又哭了……
月光透過破了的窗戶,照在她臉上。她的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那是這麼多天來,她第一次在夢裡笑。
而此刻,市里,周主任的辦公室里,燈還亮著。
周主任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攤著拾穗兒寫的那封信,還有一份關於金川村小水電站的可行性報告。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眉頭時而緊皺,時而舒展。
最後,他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老李,是我,老周。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對,就是金川村電站的事。我覺得,這個項目,可以重新考慮……」
窗外,城市的燈火輝煌。而遠在百里之外的山村里,一群人,正在為一個最微小的光,拼盡全力。
夜還很長,可天,總會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