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嬸扶著門框喘氣,月光照在她蒼白的臉上。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只有山風穿過屋檐的嗚咽聲。
「王嬸,慢慢說,西溝窪怎麼了?」李大叔站起身,端過一杯熱茶遞過去。
王嬸接過茶杯,手有些發抖:「下午咱們不是在那邊測風嗎?我家二丫跟幾個孩子玩,跑到山澗那邊去了……結果、結果發現澗水變小了,岸邊還塌了一塊,露出個黑乎乎的洞口!」
「洞口?」小林和拾穗兒對視一眼,同時站起來。
王嬸的聲音低了下去,「老輩人都說西溝窪那地方邪性,民國時候鬧過旱災,就在那山澗邊上祭過河神……這、這該不是觸了什麼忌諱吧?」
陳陽眉頭緊皺,但語氣儘量平和:「王嬸,可能是塌方造成的回聲,或者是地下水流的聲音。咱們明天一早去看看,先別自己嚇自己。」
話雖這麼說,但他心裡也沉甸甸的。項目剛有眉目,要是真出什麼意外,不僅傷著人,鄉親們剛燃起的希望可能就滅了。
拾穗兒輕輕握住王嬸的手,那雙手冰涼,還在微微顫抖。「王嬸,二丫沒事吧?孩子們嚇著沒有?」
「二丫沒事,就是嚇得直哭,現在讓她爹哄睡了。」王嬸紅著眼眶,「可村里已經傳開了,幾個老人說要去找神婆看看……我是怕,怕這事鬧大了,你們這發電的事……」
李大叔重重嘆了口氣,在石凳上坐下,摸出旱菸袋卻忘了點火。
「西溝窪那山澗,確實有些老說法。我小時候聽我爺爺講,民國十八年大旱,山里泉水都幹了,就那條澗還有細流。村里請了風水先生,說那澗通著山的心臟,是水脈所在。後來就在澗邊擺了祭壇,求了三天雨……」
「結果呢?」小林輕聲問。
「第三天下晌,真下雨了。」李大叔劃亮火柴,火光映著他布滿皺紋的臉,「可也怪,雨停之後,澗水反而更小了。風水先生說,是山神收了供奉,把水脈藏起來了。打那以後,村里人就很少去那一片了。」
陳陽聽得心裡不是滋味。他理解鄉親們對自然的敬畏,但更知道很多時候恐懼源於未知。他看了看小林和拾穗兒,從她們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決心。
「李大叔,王嬸,」陳陽開口,聲音沉穩,「明天我們跟您一起去西溝窪看看。如果是塌方,咱們就處理塌方;如果是地下洞穴,咱們就探明情況。如能通過科學解釋的事,就不讓鄉親們擔驚受怕。」
拾穗兒點頭:「我帶上畫本,把地形地貌都記下來。咱們弄清楚怎麼回事,才好跟鄉親們說清楚。」
小林補充道:「而且您想,如果那裡真有地下水源或者溶洞,說不定對咱們的蓄水發電項目還有幫助。水往低處流,咱們正好可以利用落差。」
王嬸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眼裡漸漸有了光。「你們……你們真不怕?」
「怕,但不是怕山神。」
拾穗兒微笑著說,「是怕鄉親們失望,怕孩子們以後還要點煤油燈寫作業。」
這話說到了王嬸心坎里。她抹了抹眼角,重重一點頭:「成!那明天一早,我帶你們去!」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一行人就已經走在通往西溝窪的山路上。
晨霧還未散盡,濕漉漉地掛在草木上。李大叔走在最前面,手裡拄著一根結實的木棍。王嬸跟在一旁,不時指著路。
陳陽背著工具包,裡面裝著繩索、手電、簡易測量工具。
小林提著勘測儀,拾穗兒則背著她的帆布包,包里除了畫本畫筆,還悄悄塞了幾個饅頭和煮雞蛋——是早上王嬸硬塞給她的。
越往西溝窪走,山路越陡。這裡的植被明顯比別處茂密,老樹盤根錯節,藤蔓纏繞。
空氣里瀰漫著苔蘚和腐葉的味道,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水汽。
「快到了。」李大叔停下腳步,指向前方,「轉過那個彎,就是山澗。」
轉過山彎,眼前的景象讓眾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條寬約三丈的山澗,澗底本該流淌著溪水的地方,此刻只剩下裸露的亂石和零星的水窪。
靠近西側崖壁的地方,果然塌陷了一大片,露出一個半人高的黑洞。洞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力量硬生生撕開的。
更讓人心驚的是,洞口周圍的崖壁上,依稀可見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文字,又像是圖案,被歲月和風雨侵蝕得難以辨認。
拾穗兒快步上前,從包里掏出畫本,迅速勾勒出洞口的形狀和周圍的地勢。陳陽則放下工具包,取出手電往洞裡照。
光束刺破黑暗,洞似乎不深,能看到底部的碎石和濕漉漉的岩壁。但洞是斜向下延伸的,深處依舊一片漆黑。
「有風。」小林忽然說。她蹲下身,從地上抓起一把枯葉撒向洞口。葉片飄飄悠悠,竟真的被吸入了洞內。
「這說明洞那頭是通的,有空氣流動。」陳陽分析道,「可能是地下河,或者另一個出口。」
李大叔走到崖壁前,用粗糙的手掌撫摸那些刻痕。「這些……我好像聽我爺爺提起過。他說當年求雨之後,風水先生讓人在澗邊刻了符,說是鎮住水脈,不讓它亂跑。」
王嬸臉色又白了:「那、那咱們動了這裡,會不會……」
「王嬸,」拾穗兒合上畫本,走到她身邊,「您看這些刻痕,像不像水流的樣子?」
她指著崖壁上那些蜿蜒的線條。經她這麼一說,大家再仔細看,那些模糊的刻痕確實像是描繪著水流的走向——從山頂蜿蜒而下,匯集到山澗,再流向遠方。
「這不像鎮符,」拾穗兒輕聲說,「倒像是一張地圖。一張告訴後人水脈走向的地圖。」
陳陽眼睛一亮,立刻從工具包里掏出捲尺和筆記本。「咱們測量一下這些刻痕的走向,再比對現在的山形水系。如果真是地圖,那價值就大了!」
說干就干。小林負責測量刻痕的方位和角度,陳陽記錄數據並繪製草圖,拾穗兒則從不同角度描繪崖壁的全貌和細節。
李大叔和王嬸也沒閒著,一個清理洞口周圍的碎石,一個去探查山澗上游的情況。
日頭漸漸升高,山澗里的溫度也上來了。眾人額頭上都沁出了汗珠,但誰也沒停下。
「你們看這裡!」小林忽然喊道。她指著洞口內側的一塊岩壁,「這裡有字!」
陳陽連忙湊過去,用手電仔細照。那是一行豎排的小字,刻得極深,雖然布滿青苔,但字形還能辨認:
「水脈歸山 澤被後世 庚午年立」
「庚午年……」李大叔掐指一算,「民國十九年!就是求雨之後的第二年!」
拾穗兒的心怦怦直跳。她小心地拂去字跡周圍的青苔,露出完整的刻文。
那不是鎮符,不是詛咒,而是先人留下的囑託——水脈歸山,澤被後世。
「我明白了,」她聲音有些發顫,「當年求雨之後,風水先生不是把水脈藏起來了,而是找到了真正的源頭,做了導引,讓水歸入山體,蓄養起來。他怕後人亂挖亂采,壞了水脈,才編了山神藏水的說法,又在洞口做了塌方的假象……」
陳陽接話:「其實是在保護這條命脈。等到後世有了技術,能合理利用的時候,才讓後人發現?」
小林已經拿出了水質檢測儀,從洞口深處的一個小水窪里取了水樣。
儀器屏幕閃爍,數據顯示:pH值7.2,礦物質含量豐富,無污染,是優質山泉水。
「而且流量應該不小,」小林看著儀器上流動的數據,「你們聽——」
眾人屏息靜聽。從洞的深處,果然傳來隱隱的水流聲,潺潺的,持續的,像是大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