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一勺溫熱的蜜,緩緩漫過向陽坡。光伏板陣列從沉睡中甦醒,板面上凝結的夜露折射出細碎的七彩光芒。拾穗兒第一個站上坡頂,手搭涼棚望向山脊線,她的影子被初升的太陽拉得很長,斜斜地印在新翻起的、尚帶著潮氣的泥土上。
主線必須從這片最高點出發,翻過山脊,一路抵達村口的變壓器。這段路看似不長,卻暗藏溝坎。而其中最險的一關,此刻就在前方——橫亘在山脊中段的鷹嘴澗。說是澗,其實是一條經年風蝕形成的乾溝壑,最寬處足有丈余,兩側岩壁陡峭,溝底堆滿風化的碎石,深不見底。人站在溝邊,能清晰感覺到從幽深谷底卷上來的、帶著寒意的穿堂風,呼嘯著,仿佛要攫走人身上最後一點暖意。
沉重的電纜圈被後生們嘿咻嘿咻地扛了過來,黑色的橡膠外皮在晨光下泛著微光。陳陽第一個走到溝邊,蹲下身,撿了塊石頭扔下去,半天才傳來一聲模糊的迴響。他眉頭緊緊擰在一起,眉心刻出一個深深的「川」字。
「不行,」他搖著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溝太寬,風又邪性。電纜又沉又滑,靠人力硬拽過去,中間非墜下去不可。就算僥倖沒墜到底,在溝沿岩石上來回磨蹭幾下,外皮一破,前功盡棄。」 後生們圍攏過來,探頭看看那黑黢黢的溝底,又掂量掂量手裡死沉的電纜,都沉默了。山風嗚咽著掠過,吹得人衣袂翻飛,也吹涼了心頭的熱乎勁。
李大叔一直沒說話,只是咬著那杆沒點火的旱菸,沿著溝壑邊緣慢慢踱步,渾濁卻銳利的眼睛像探針一樣,細細掃過溝沿的每一處岩石、每一叢草木。他走了一個來回,又走了第二個來回。忽然,他的腳步在溝邊一片茂密的青竹林旁停住了。那是戈壁里難得一見的一片綠意,竹子不高,卻異常粗壯,竹節分明,墨綠的竹身泛著一種油亮的光澤,是經歷了十幾年風沙乾旱磨礪出來的堅韌。
他盯著那些竹子看了許久,猛地抽出嘴裡的旱菸杆,在布滿老繭的手掌心裡重重一擊:「有了!砍竹子,搭一座架線橋!」
後生們一愣,隨即眼睛亮了起來。青竹!戈壁里的青竹,看著不如南方的竹子修長秀美,但韌性極佳,耐得風吹日曬,不易開裂,是老輩人搭架子、編器物最愛的材料。
說干就干。砍刀揮起,帶著破風聲落下。砍刀斫在堅韌竹身上的聲音並不沉悶,反而帶著一種清脆的、幾乎要迸出火星的「嚓嚓」聲。不一會兒,十幾根碗口粗、兩三丈長的老竹便被放倒,削去枝椏,露出光滑順直的竹身。兩人一根,喊著號子,將這些沉甸甸的青竹扛到了溝壑邊。
李大叔儼然成了總指揮。他先相中了溝兩岸最粗壯的兩棵老榆樹,那樹根系發達,死死抓著岩壁,是絕佳的天然錨點。「竹架不能平搭,得彎出個拱形,借上力才吃得住勁。竹子的兩頭,不能淺埋,至少給我挖三尺深的坑,埋實、夯緊!再用浸過水的粗麻繩,把竹子和老樹綁死,打死結!」 他聲音洪亮,每一個指令都清晰有力。
挖坑的、夯土的、綁繩的,眾人依令而行。一個由數根青竹並排捆綁而成的拱形橋架漸漸在溝壑上方顯出輪廓。然而,當第一陣較強的山風從溝底盤旋而上時,剛剛固定好一端的竹架猛地晃了晃,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另一端竟有些抬離地面的跡象。
「停!都停手!」李大叔急喝,幾步跨到近前,仔細觀察竹架的受力,「風是從底下往上頂的,單拱不夠,得加『肋條』!」
他立刻指揮人在竹架拱起的最高點兩側,各加綁兩根青竹作為斜撐,一端牢牢頂住主拱的受力點,另一端深深斜插進兩岸的土石中,形成穩固的三角支撐。他還嫌不夠,又讓兩個後生跑回村,把他家院子裡那幾塊早年壓地窖、壓草垛用的條形青石(他稱之為「壓艙石」)扛了來,重重地壓在竹架埋入地下的根部位置。
「戈壁的風,是野馬,是瘋牛,」李大叔拍掉手上的石屑,目光掃過眾人,「對付它,心思就得比它更野,更周全。多一道撐,就多一分穩當,多一塊壓艙石,就多一寸根基。」
拾穗兒一直蹲在稍遠的地方,膝上攤開著爹的老筆記,手指在紙頁上快速划過。風拂動她的髮絲和書頁,她卻渾然不覺。忽然,她的手指停住了,眼睛緊緊盯住幾行小字和旁邊簡略的圖示。她站起身,快步走到陳陽身邊,將筆記遞過去,指著那一處:「陳陽哥,你看!爹記過這個——『竹拱渡澗,丈五跨度,埋深需足三尺,斜撐宜兩兩相對,成三角穩固之勢。』 跟李大叔說的,一模一樣!」
陳陽接過,就著天光細看,越看眼睛越亮,不住點頭:「對,對!就是這樣!尺寸、角度,都寫著!」
有了筆記上的印證,眾人的心更定了。照著李大叔的指揮和筆記上的提示,竹架橋終於穩穩地橫跨在了鷹嘴澗上。那由青竹綑紮而成的拱橋,在蒼黃的山脊背景下,顯得有幾分原始的粗獷,卻又透著一種精於計算的、充滿生命力的堅韌。
午後的太陽明晃晃地照著。後生們分成兩隊,一隊在溝這邊,一隊在溝那邊。最膽大心細的兩人,抱著沉重電纜的起始端,小心翼翼地踏上了竹架橋。腳下的青竹發出輕微的、富有彈性的「吱呀」聲,整體卻穩如磐石。他們一步步挪到橋中央,將電纜穩穩放置在並排的青竹上,然後繼續向前。後面的人則緩緩放出電纜,防止過快拖動。待整條電纜安然「臥」在竹橋上,婦女們遞上早已準備好的細麻繩,後生們便俯身,將電纜每隔一段距離,與橋身的青竹牢牢捆綁固定,防止山風將其吹得移位、摩擦。
婦女們提著裝滿綠豆湯的水壺和夾著鹹菜的窩頭,守在溝邊安全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橋上的身影。王嬸看著那道橫跨天塹的青色弧線,忍不住喃喃道:「看著簡單幾根竹子,搭起來真是巧奪天工。老法子裡的智慧,不服不行。」
當日頭西斜,將天邊雲霞染成絢爛的錦緞時,最後一截粗重的黑色電纜,終於被牽拉到了村口那座斑駁的變壓器下。陳陽握住電纜的端頭,用力向後拽了拽,繃緊的電纜傳遞來一股堅實的抗力,而遠處山脊上,那座青竹架線橋穩穩矗立,紋絲不動。他蹲下身,仔細檢查電纜經過竹橋和溝沿的部分——黑色的橡膠外皮完好無損,只有些許塵土。
李大叔走到拾穗兒身邊,和她並肩望著山脊。夕陽的金光為那道青色的弧線鑲上了毛茸茸的金邊,更遠處,黑色的電纜像一條沉靜的墨線,將向陽坡與金川村緊緊連在了一起。他咂了咂嘴,像是品味著什麼,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悠遠的感慨:「你爹他們那會兒,修南坡那條水渠,要跨過一道小斷崖運石料,用的就是這青竹搭的便橋。竹子還是從同一片竹林里砍的……沒想到啊,幾十年後,這竹子,這法子,又用上了。這不是巧合,這是老輩人的巧勁,順著這山、這風、這日子,傳下來了。」
拾穗兒沒有說話,只是更緊地握住了手中那本已經被翻得越發柔軟的老筆記。紙張的觸感溫熱,仿佛還殘留著陽光的溫度,也仿佛流淌著父輩血脈里的溫度。山風大了些,穿過青竹架的縫隙,發出「嗚嗚——嗡嗡——」的鳴響,那聲音時而低沉如訴,時而清越如嘯,不像哀歌,倒像是一首渾厚而充滿力量的進行曲,在為這剛剛連通的、通往光明的脈絡,鼓勁,歌唱。
蜿蜒的電纜,靜臥的竹橋,沉默的山脊,以及天際最後一道瑰麗的霞光,連同坡上坡下那些疲憊卻洋溢著成就感的黝黑面孔,共同構成了一幅畫面。這幅畫裡,有古老的智慧,有當下的汗水,更有通向未來的、微弱卻堅定的電流,正在那黑色的橡膠外皮之下,無聲地匯聚,等待著被點亮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