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測之後,日子恢復了平緩的節奏。
沒有大起大落,沒有突飛猛進。拾穗兒每天按著既定的時間表走——早起、晨讀、上課、自習、處理公益事務、復盤錯題。一天一天,像沙漏里的沙,不急不緩,但一直在往下落。
晨讀林成了五個人固定的據點。每天清晨,誰先到誰就占住那幾塊向陽的石凳。陳陽總是最早的那個,他會在石凳上用石子壓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人未到,書已占」。字跡潦草,但每個字都認得。
蘇曉有一天問:「陳陽哥,你幾點起的?」
「五點半。」
「這麼早?你不困嗎?」
「困。但困著困著就習慣了。」
陳靜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低頭繼續看書。楊桐桐在背英語單詞,嘴裡念念有詞。拾穗兒坐在陳陽旁邊,把昨天整理的錯題本翻開,把那道小測做錯的填空題又看了一遍。
一周後,張教授在課上布置了一篇課程論文,截止日期是期末前兩周。題目不難,但要求不低——文獻綜述加案例分析,不少於三千字。同學們哀聲一片,拾穗兒卻覺得這是一個機會。論文不像考試,考試考的是瞬間反應,論文考的是長期積累。她這段時間每天都在梳理知識框架,正好可以把那些零散的點串成線。
下課之後,她去找張教授請教選題方向。
張教授正在辦公室整理資料,看見她進來,指了指椅子。
「坐。論文的事?」
「嗯。我想寫戈壁地區生態修復的案例,結合咱們學的土壤學和環境經濟學。」
張教授看著她,沒馬上接話,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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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個金川村的項目,還在做?」
「在。苗已經種下去了,十萬株梭梭,老村長在盯著。」
「論文可以寫金川村。」張教授放下筆,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翻了翻。「不是讓你寫你們做了什麼,是寫這個地方的生態退化原因和修復路徑。有數據嗎?」
「有。陳靜整理過,土壤採樣、沙化面積、植被覆蓋率、這些年村民外流的數據,都有。」
「那就寫。寫好了,我幫你推薦投稿。」
拾穗兒愣了一下。「投稿?」
「校刊。名氣不大,但也是學術期刊。本科生能在上面發文章,不容易。」張教授頓了頓,「你不試試,怎麼知道不行?」
從辦公室出來,拾穗兒站在走廊上,心跳得有點快。不是緊張,是興奮。投稿,她從來沒想過。在她的認知里,發文章是研究生的事,是教授的事,離她很遠。但張教授說「你不試試,怎麼知道不行」。試試。試錯了不丟人,試對了就賺了。
她加快腳步,往圖書館走。金川村的數據都在陳靜的筆記本里,她要去看一遍,心裡有個底。
陳靜正在圖書館三樓的專業閱覽室查資料。拾穗兒找到她的時候,她面前攤著三本書,筆記本上寫了一頁半。
「陳靜,金川村的數據你整理好了嗎?」
陳靜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整理好了。要哪部分?」
「全部。我想寫一篇論文,用金川村做案例。」
陳靜沒有多問,從書包里抽出一個文件夾,遞給她。「都在裡面。土壤、植被、水文、人口、經濟,按類別分的。缺什麼你跟我說,我再查。」
拾穗兒接過文件夾,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數據,有些她已經忘了,有些她第一次看見。村北沙梁的沙化速度,地下水位下降的年度對照表,年輕勞動力外流的比例曲線。每一條數據都對應著一個她知道的地方,一個她見過的人。
她在圖書館坐了一個下午,把那些數據從頭到尾捋了一遍。陳陽中途來找她,給她帶了一瓶水。她沒喝,放在桌角,繼續看。陳陽沒打擾她,坐在對面,翻自己的書。
一直到圖書館閉館的鈴聲響起,她才合上文件夾,揉了揉眼睛。
「看完了?」
「看完了。」
「有思路了?」
「有一點。回去再理。」
兩個人並肩走在銀杏樹下,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拾穗兒走得比平時慢,腦子裡全是那些數據。
「陳陽。」
「嗯。」
「張教授說,論文寫好了可以投稿。本科生也能發文章。」
「能。咱們學校就有本科生發過。」
「你認識?」
「不認識。但存在過。存在過,就說明可以做到。」
拾穗兒沒再問。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影子被路燈拉得長長的,瘦瘦的,但很直。她想起金川村的梭梭苗,也是瘦瘦的,直直的。剛種下去的時候,風一吹就晃。根紮下去之後,就不晃了。她也要紮下去。
接下來的一周,拾穗兒把大把的時間泡在圖書館裡。
陳靜的數據幫了大忙,但光有數據不夠。她要找理論支撐,要做同類案例對比,要搞清楚金川村的沙化在整個西北地區是什麼位置。她借了十幾本書,一本一本翻,一條一條標註。遇到不懂的概念,問陳陽,問陳靜,問楊桐桐。
蘇曉有一次問她:「穗兒姐,你寫論文比複習考試還認真。」
「考試是考別人出的題。論文是自己給自己出題。自己出的題,比別人的難。」
「為什麼?」
「因為不想敷衍自己。」
周末,拾穗兒抽了半天去參加敬老院的志願活動。
活動不大,陪老人聊天、剪指甲、讀報紙。她分到的那位老人姓王,七十多歲,腿腳不好,坐在輪椅上。王奶奶話多,從年輕時候下鄉講到退休後帶孫子。拾穗兒聽著,偶爾應一聲,手裡幫她剪指甲。
王奶奶看了一眼她的手。「姑娘,你的手怎麼這麼糙?」
拾穗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繭,是握筆磨的,不是幹活磨的。但看起來確實不細嫩。
「寫字寫的。」
「寫字也能寫出繭來?」
「寫多了就能。」
王奶奶笑了笑,沒再問。
從敬老院出來,楊桐桐問她:「王奶奶是不是特別能說?」
「嗯。說了兩個小時,沒停。」
「你不覺得煩?」
「不覺得。她不是想說給我聽,是想說給一個人聽。那個人沒來,我替她聽著。」
楊桐桐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舉起相機按了一張照片。不是拍王奶奶,是拍拾穗兒站在夕陽里的側臉。光落在她臉上,一半亮,一半暗,嘴角是彎的。她沒刪,收好了。
論文初稿寫了一周,改了三天。
陳靜幫忙核了數據,陳陽幫忙順了邏輯,楊桐桐幫忙校對了格式,蘇曉幫忙列印了終稿。稿子交上去那天,拾穗兒沒有緊張。她已經做了自己能做的,剩下的,交給張教授,交給時間。
她把論文裝進牛皮紙信封,封面上寫著「張建軍教授收」。在圖書館門口的信箱前站了一下,把信封投進去。信封落進去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像種子落進土裡。
晚上,她給老村長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
「巴特爾爺爺,是我。苗都種下去了嗎?」
「種下去了。十萬株,一株不剩。鄉親們種了三天,種完了。」
「活了沒有?」
「活了。有的葉子黃了邊,有的精神。根紮下去了,就活了。根沒紮下去的下個月補。」
拾穗兒握著話筒,聽著電話那頭的風聲。
「穗兒,你奶奶想跟你說話。」
話筒那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奶奶的聲音傳過來,帶著喘。
「穗兒。」
「奶奶。」
「樹活了。你放心。」
「奶奶,你身體好嗎?」
「好。腿還是疼,但能走。天天去沙樑上看樹。看著看著,腿就不疼了。」
拾穗兒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沒出聲,用手背擦了一下。
「奶奶,等我回去。」
「等。不急。你好好讀書。」
電話掛了。拾穗兒站在電話亭里,握著話筒,聽著嘟嘟聲,好一會兒才放下。
推開門走出來,月光很亮,銀杏樹綠得發黑。她站在電話亭旁邊,抬頭看著月亮。十萬株梭梭,活了。金川村,還在。
她低下頭,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雙手套。補丁還在,線腳還是歪歪扭扭。她把手套攥在手心裡,往回走。
明天,繼續上課、寫論文、準備期末。不急,不停——她在金川村的沙樑上學會的這句話,在金川村的月光下記住了這句話。以後,還要繼續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