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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改稿

2026-05-08 09:47:46 作者: 萬宏

  論文交上去之後,拾穗兒等了五天。

  五天裡,她照常上課、晨讀、自習,照常處理公益群的消息。

  沒有焦躁地查郵箱,沒有反覆去辦公室門口徘徊。

  陳陽有一次問她:「你不著急嗎?」

  她說:「急。但急也沒什麼用。他能改的已經改了,不能改的,等教授指出來再改。」

  第五天下午,張教授把她叫到了辦公室。

  她進門的時候,張教授正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她的論文。

  紅筆批註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寫了整句的評語,有些地方畫了問號,有些地方劃了線,旁邊標註「論證不足」「數據來源需補充」「邏輯跳躍」。

  她沒有慌,坐下來,等著。

  張教授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

  「初稿我看了。選題不錯,角度也新。但問題不少。」

  他用紅筆指著第一頁的批註。「引言太長,背景寫了兩頁,還沒進入正題。讀者沒耐心看你鋪墊。」

  拾穗兒點頭,在本子上記:引言精簡,一頁之內進入正題。

  「第三章的數據分析,你自己看看。」

  他把論文翻到那一頁,推過來。「你用了三個表格,但表格之間沒有邏輯關聯。讀者看完第一個,不知道為什麼要看第二個。你要在正文裡把這條線串起來。」

  拾穗兒把那段話讀了一遍,確實讀著彆扭。數據是好的,放在一起就看不出邏輯。

  她在本子上寫:表格之間加過渡段,講清楚邏輯關係。

  「還有結論。」張教授翻到最後一頁。「你寫了三條結論,但第一條和第二條是重複的。一個意思,寫了兩次。」

  拾穗兒低頭看,果然。第一條寫「沙化與人口外流呈正相關」,第二條寫「人口流失加劇土地荒廢」。說的是同一件事,只是換了個說法。

  「改。合併。」

  

  張教授把論文合上,推給她。「拿回去改。一周之後交二稿。改完再給我看。」

  拾穗兒接過論文,抱在懷裡。批註比她想像的多,但方向比她想像的清晰。

  教授沒有推翻她的框架,只是在框架里添磚加瓦。這說明方向是對的,她可以繼續往下走。

  「謝謝教授。」

  「別謝。改好再說。」

  從辦公室出來,拾穗兒站在走廊上,把論文翻了一遍。

  紅筆批註有二十多處,有的小到一個標點,大的到一整段。

  她估算了一下,按教授的批註意見改,至少要兩天。

  加上補充數據、重寫過渡段、合併結論,可能要四天。

  她合上論文,往圖書館走。

  陳陽在閱覽室老位置坐著,看見她進來,抬起頭。

  「怎麼樣?」

  「改的地方不少。」

  「能改完嗎?」

  「能。一周,夠了。」

  陳陽沒再問,把桌上占座的水瓶挪開,讓她坐下。

  改論文的四天,拾穗兒把自己釘在了圖書館。

  每天晨讀完直接過去,中午在食堂匆匆吃一口,下午繼續,晚飯也是匆匆,晚上閉館才走。

  陳陽陪著她,有時候幫她查文獻,有時候幫她看邏輯順不順,更多時候只是坐在對面,翻自己的書。

  陳靜把金川村的數據又整理了一遍,補充了幾項她之前遺漏的指標。

  土壤有機質含量、地下水礦化度、植被蓋度年度變化曲線。

  每項數據都標註了來源和採集時間,方便她在論文裡引用。

  楊桐桐幫她查了圖片資料的版權問題,確認她引用的衛星影像可以用在學術論文裡。

  蘇曉幫她把參考文獻的格式按校刊要求重新排了一遍。

  五個人各司其職,像一台運轉平穩的機器。

  第四天晚上,二稿改完了。

  拾穗兒從頭到尾通讀了兩遍,確認每一個批註都回應了,邏輯鏈條完整了,數據之間的關聯講清楚了。


  她把論文裝進一個新的牛皮紙信封,封面上寫著「張建軍教授收」。

  這次她沒有猶豫,直接投進了信箱。

  晚上,她給老村長打了一個電話。

  「爺爺,苗怎麼樣了?」

  「活了。八成活了。那兩成死的,下個月補。」

  「水夠嗎?」

  「夠。村里打了口新井,水位還行。比之前深了,但還能抽。」

  「辛苦了。」

  「辛苦啥。樹活了,就不辛苦。」

  老村長停了一下,聲音低下去。「穗兒,你奶奶天天去沙樑上看樹。早上去了,下午又去。我說你別去了,路遠。她說去看看,看看就回來。她不光是看樹。她是看你種下的那些念想。」

  拾穗兒握著話筒,沒出聲。

  「穗兒,你在學校好好讀書。金川村有我們。樹長大了,沙就退了。沙退了,地就能種了。地種了,人就回來了。」

  「爺爺,等我畢業,我回來。」

  「回來幹啥?回來種樹?」

  「回來種樹,也種別的。」

  老村長笑了,笑聲很短,像咳嗽。

  「好。種別的。」

  掛了電話,拾穗兒從電話亭出來。月亮很圓,月光很白。

  銀杏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了,風一吹,落下來幾片,打著旋。

  她站在電話亭旁邊,仰頭看著月亮,想起金川村的月亮。

  那裡的月亮也圓,也白,但白得不刺眼,像蒙了一層紗。

  她低下頭,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雙手套。

  補丁還在,線腳歪歪扭扭。

  奶奶縫的針腳,隔著幾千里,硌著她的手心。她把手套攥緊了,往宿舍走。

  明天,還有課。論文二稿交了,等著教授反饋。

  反饋來了,還要改。

  三稿、四稿,改到滿意為止。不是讓教授滿意,是讓自己滿意。

  金川村的梭梭苗在紮根,她的論文也在紮根。

  不一樣的土地,一樣的道理。

  根扎深了,才能長高。她不怕慢,只怕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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