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團足有磨盤大的黑色發球,在距離江遠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住了。
極寒的陰氣像鋼鋸一樣,在空氣中拉扯出刺人的嘯聲。
江遠的作戰服領口被吹得劇烈抖動,皮膚上瞬間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可他沒退,步子扎在滿地泥濘的肉組織里,穩得像一截焊死在鐵軌上的鋼樁。
黑水領域在瘋狂翻騰,那些漆黑的粘稠液體撞擊著廢墟邊緣,濺起一人多高的浪頭。
原本在半空中狂舞的凌馨語,此時那張慘白的臉也定住了。
她那雙流著血淚的黑洞死死盯著江遠,漫天長發微微顫動,似乎在猶豫要不要把眼前這三個人徹底絞碎。
林凡左眼裡的清明和右眼裡的瘋狂在不斷拉鋸,整張臉看上去扭曲得有些猙獰。
「你說什麼?」
「救她?」
江遠深吸一口氣,目光越過林凡的肩膀,看向那座通天徹地的電視塔。
他往前邁了一小步,儘管黑水已經快沒過他的腳踝。
那種能把靈魂凍透的冷意順著腳底板往上躥,但他沒停。
「林凡,我知道你。」
「可以說,我們也很像,至少曾經很像。」
「聯邦詭異調查局成立的終極目的,從來不是為了收容詭異。」
「我們要做的,是徹底終結詭異這一現象。」
「如果我們拿到了電視塔頂端那個終極許願機,我重置這個世界。」
江遠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迴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
「讓詭異從未降臨,讓那些殺人魔從未得手,讓凌馨語從未經歷過那個絕望的下午。」
「我會帶著所有記憶回到過去,在悲劇發生前,把那些人渣全按死在土裡。」
「到那時候,她會重新變回那個在圖書館看書的女孩,而不是現在這個滿身怨氣、只能活在陰影里的厲鬼。」
「這,才叫救她。」
「也是救你。」
「和千千萬萬的人。」
「這也是,我加入調查局的理由。」
廣場上一片死寂。
只有黑水拍打廢墟的沉悶動靜在迴響。
林凡猶疑不定。
凌馨語的髮絲突然軟了下來。
那些布滿倒刺的黑色發團在半空中消散,化作一縷縷柔順的長髮,輕輕垂落在林凡的肩膀上。
有一根髮絲繞過了林凡的袖口,在他手腕上輕輕打了個轉。
那是一個很溫柔的動作。
就像是生前,她在操場邊,害羞地拉住他的校服袖子一樣。
他看著自己那隻被黑氣纏繞的手,眼裡的藍火一點點暗淡下去。
「重置世界......真的能做到嗎?」
林凡喃喃自語。
蘇銘捂著胸口,往前走了兩步,臉色依舊慘白。
「我掌控了時空的力量,大概知道於此相關的底層邏輯了。」
「只要能量級夠高,修改現實並不是不可能。」
「但前提是......我們得能許願。」
蘇銘眼神突然變得銳利起來,望向遠處。
「最後一道紅光,正在往這邊趕。」
江遠心頭一沉。
陳紹。
那個一直躲在暗處、企圖建立「怪物伊甸園」的傢伙。
如果讓陳紹拿到最後的機會,這個世界只會變成一個更大的、充滿殺戮的養蠱場。
江遠轉頭盯著林凡。
「待會過來的那個人......他才是真正的威脅。他視人命如草芥,甚至以此為樂。」
「如果他到了,看到我們還在內耗,他會毫不猶豫地把我們全部吞掉。」
「不如,我們先聯手,之後再說?」
「至少,你我都不是反派,不是麼?」
林凡冷哼一聲,右眼再次燃起一點藍火。
「暫且聽你的吧,我也不想被坐收漁翁之利。」
「你有什麼打算?」
江遠腦子裡飛快閃過一個計劃。
「他現在肯定想在後邊撿便宜。」
「既然他喜歡當黃雀,那我們就給他演一場戲,讓他這隻黃雀一頭撞進網裡。」
梁文在旁邊聽得眼睛一亮。
「這活兒朕熟啊!」
「論演技,論布置現場,朕在調查局那可是排第一的。」
江遠沒理會梁文的自吹自擂,直接看向蘇銘。
「蘇銘,你配合一下,用空間扭曲個深坑出來。」
「林凡,收起你的黑水,把氣息降到最低,偽裝成受重傷的樣子。」
林凡深深看了江遠一眼,最後點了點頭。
他身後的凌馨語化作一團煙霧,重新鑽進了他的影子裡。
原本覆蓋廣場的黑水域,開始像退潮一樣迅速回縮,最後只在林凡腳下留了薄薄一層。
蘇銘雙手撐地,一股無形的波動以他為中心散開。
廣場中間那處原本就破爛不堪的水泥地,在空間之力的瘋狂揉搓下,瞬間向下塌陷了三四米,邊緣布滿了猙獰的裂紋。
看起來就像是被某種極強橫的力量正面轟擊過一樣。
江遠也沒閒著。
他撕開了自己的作戰服,左肩處故意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劃痕,影氣在傷口周圍繚繞,看起來萎靡不振。
林凡半跪在坑底,大口喘著粗氣,臉色在紅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慘澹。
右眼的藍火熄滅,只剩下一片暗淡的灰藍。
就在幾個人剛剛各就各位的時候。
一陣慢條斯理的掌聲,從廣場邊緣的一堆斷壁殘垣後面響了起來。
啪。
啪。
啪。
掌聲在死寂的夜色里顯得極其刺耳。
穿著一件黑色修身大衣的陳紹,邁著從容的步子走了出來。
他那頭背發打理得整整齊齊,皮鞋踩在碎磚爛瓦上,竟沒發出多少雜亂的響動。
在他身後,跟著那個嘴巴被黑線縫死的少年,許安。
許安手裡拎著那把紅木戒尺,赤著的雙腳踩在暗紅色的肉組織上,像個毫無生氣的木偶。
陳紹停下腳步。
他雙眼在坑底的林凡和不遠處撐著劍的江遠身上掃過。
嘴角掛著一抹矜持的弧度,語調平穩得像是在點評一場話劇。
「調查局的『影君』,還有這位帶著美艷女伴的小兄弟,你們打得可真是熱鬧。」
「瞧瞧這廣場,都被你們拆成什麼樣了。」
他往前走了幾步,許安如影隨形。
「真是精彩的困獸之鬥,可惜......贏家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