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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眼站起來的那個過程,持續了將近五秒鐘。
五秒鐘里,蘇銘聽清了角質層互相擠壓時發出的每一聲悶裂。那聲響從它的膝關節開始,沿著大腿骨一路往上傳,經過骨盆,經過那些厚得離譜的脊背甲殼,最後匯聚在它隆起的肩胛。
整個廣場都在抖。
不是誇張。是物理層面上的振動——獨眼的體重已經超出了地面承載的極限,每一次它的關節完成一個角度的調整,腳下的水泥板就會多裂開一條縫。
蘇銘的電刃還舉在手裡,刃口上殘留的藍白色電弧映著那隻猩紅豎瞳的倒影。
獨眼完全站直了。
它低頭看蘇銘。
蘇銘抬頭看它。
這個身高差大到荒謬的對視,在邏輯上不該有任何懸念。一個人類,一把電刃,站在一座小山面前。
獨眼動了。
不是衝鋒,不是撲擊。它只是把右臂抬起來,然後往下砸。
簡單。粗暴。和它之前還是人類時在黑市里解決麻煩的手法一模一樣——我比你大,我比你重,我碾死你。
蘇銘往左跨了一步。
那條比他整個身體還粗的手臂砸在他剛才站著的位置,水泥地面塌出一個直徑兩米的坑。碎石和揚塵往四面八方噴射,彈在蘇銘的作戰服上噼啪作響。
衝擊波掀起的氣浪把甲山都推得往後滑了半米。
甲山的複眼轉了兩圈,鎖定獨眼的側翼。他悶哼一聲沖了上去,用整個身體的質量撞向獨眼的膝彎。
一百八十公斤的衝撞。
擱在外面那些低階異化體身上,這一下足夠把對方撞成兩截。
但獨眼的膝蓋紋絲不動。
甲山撞上角質層的那個瞬間,傳來的不是骨骼斷裂的脆響,而是金屬撞上岩壁的鈍音。獨眼甚至沒低頭看它,只是隨手一揮——
像撥開一隻蒼蠅。
甲山的身體被那隻巨掌兜頭拍中,直接倒飛出去。他砸穿了第一面承重牆,混凝土塊和鋼筋碎片跟著他的身體一起翻滾,慣性沒有停。第二面牆也沒撐住,整堵牆被他的背脊撞出一個人形輪廓後轟然垮塌。
碎石落了七八秒才停。
甲山埋在那堆廢墟底下。
他的生命力很強,哪怕被拗斷頭也不會死,但暫時是沒法自己爬出來了。
蘇銘把這些收進餘光里。
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的拇指摁上了左手腕內側。
不是輕搓。是捏。
時髓蟲驚醒,尖銳的刺痛從腕骨沿著神經一路竄上大腦皮層。蘇銘的瞳孔急劇收縮——不是疼的,是適應。
他的世界變了。
獨眼正在揮出第二拳。那只能遮天蔽日的巨掌在空中划過弧線,速度在普通人的眼裡大概和被拋出去的汽車差不多。
但在蘇銘的視角下,一切都被拆解成了幀。
他能看清獨眼指節上每一塊角質層的裂紋走向,能看清掌風推動空氣產生的密度波紋,甚至能看清巨掌合攏時指縫間擠出的、屬於上一個獵物的殘留血液在氣壓作用下被霧化成紅色的細沫。
蘇銘沒有往兩側閃。
他往前跑。
直衝獨眼面門的方向。
巨掌從他頭頂三厘米的位置掠過,掀起的氣浪把他的頭髮全部吹向後方。他穿過獨眼雙腿之間的縫隙——那個空間剛好夠一個成年人側身通過——滑到了它的正後方。
電刃斜劈。
刃口切在獨眼右腳踝關節的角質層上,藍白色的電弧在灰白甲殼表面爆開一朵火花。
一道淺痕。
只有一道淺痕。
蘇銘的瞳孔微縮。這東西的角質層比他在外圍遇到的那些厚了不止十倍,電刃的熱能根本無法在單次接觸中完成有效切割。
獨眼扭過龐大的身軀回敬一腳。蘇銘早就撤了,靴底蹭著血漿滑出四五米遠。
但他盯著剛才那道淺痕的位置,嘴唇動了動。
不是罵人。是在數。
一次切不穿。
那就切一百次。
蘇銘把電刃的輸出功率推到了最高——刃身上的藍光變成了一整條流淌的光帶,嗡鳴聲尖得讓人頭皮發緊。
他的拇指在腕骨上又捏了一下。更深。更重。
時髓蟲開始尖叫。那種來自體內的異質刺痛把蘇銘的每一根神經都擰成了麻花,代價正在實時累加。但他不管。
時間減速到了極限。
獨眼在他面前變成了一座會呼吸的雕像。猩紅豎瞳的轉動速度慢到可以逐幀播放,那些倒生的齒列之間正在緩慢合攏的巨口中,唾液拉出的絲線凝固在半空中。
蘇銘起步。
他的目標只有一個——右踝關節,剛才那道淺痕的位置。
第一刀。角質層龜裂的紋路往兩邊延伸了不到一厘米。
第二刀。同一個落點。裂紋加深。
第三刀。切口開始冒出灰白色的碎屑。
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
蘇銘的身體在獨眼的腳踝處畫著弧線,每一步都經過精密計算。電刃的軌跡不重樣,但落點只有一個。他在用最小的力臂做最高頻的切割,刃口和角質層碰撞濺出的藍色火花連成了一條不間斷的光弧。
從遠處看,就像有人在獨眼的腳踝上纏了一圈高速旋轉的螢光絲線。
——十七刀。角質層出現了第一條貫穿裂縫。
——三十一刀。灰白色的甲殼碎片開始往外崩飛,露出下面泡著黃膿的軟組織。
——五十刀。獨眼的整個右踝關節被電刃剝出了一個巴掌大的創口。軟組織在藍白電弧的灼燒下發出嗞嗞的焦響,空氣里瀰漫開焦糊的蛋白質臭味。
獨眼終於在它那被無限拉長的時間感知里察覺到了痛楚。
一聲低沉的嚎叫從它扁平的巨嘴中擠出來——在蘇銘耳朵里,這聲嚎叫被減速成了綿長的低頻震動。
但蘇銘沒停。
——七十三刀。電刃切入了骨縫。
——八十九刀。脛骨開始鬆動。
——九十七刀。
蘇銘猛地加大劈砍的幅度,把全部體重壓進了最後三刀里。
一百。
整條右腿從踝關節處脫落。五百多公斤的肢體砸在地上,把水泥地面砸出一片蛛網裂紋。
獨眼的身體失去平衡。它本能地伸出雙臂撐住地面,發出的嚎叫從低頻轉成了尖銳的嘶吼。
然後蘇銘轉向了左踝。
同樣的位置。同樣的節奏。同樣的一百刀。
獨眼來不及做出任何有效反擊。它扭曲著上半身試圖拍碎這個在視覺中不斷殘影閃爍的渺小人類,但每一次揮掌都慢了整整一個時代。
左腿斷了。
獨眼轟然倒地。廣場的地面承受不住這個衝擊,中央區域整塊塌陷了下去,帶著碎石和斷裂的管線。
蘇銘跳上了它的背。
他踩著隆起的脊背甲殼一路往上跑,靴底在角質層上留下連串的焦印。兩條手臂是下一個目標。
肩關節。球窩結構。角質層在這個位置的厚度比踝關節更甚,但已經不重要了。蘇銘現在掌握了切割的最優路徑——沿著甲殼的紋理生長方向逆向下刃,每一刀的效率比起初提升了將近三成。
右肩。六十二刀。斷。
左肩。五十八刀。斷。
四肢盡卸。
獨眼——曾經的黑市土皇帝、塞門的虔誠信徒——現在變成了一截趴在坑底的巨大蛆蟲。沒了手腳,只剩一個披著角質鎧甲的軀幹在碎石堆里毫無尊嚴地扭動。
悽厲的嚎叫聲在地下空間裡來回彈射,經過多次反射後變得不像是任何生物能發出的聲響。
蘇銘從它的背上跳下來,繞到正面。
那隻猩紅豎瞳死死盯著他。
恐懼。
一隻被剝掉殼的甲蟲看著舉著放大鏡的小孩時,大概也是這種眼神。
蘇銘把電刃收回腰間。
不需要了。
他抬起右腳,踩上獨眼那張碩大的、被角質層覆蓋的臉。
猩紅豎瞳的瞳孔驟縮。
蘇銘發力。
咔嚓。
角質層裂開了。裡面的東西被擠出來,順著裂縫往四面八方涌。灰白色的碎片、粉紅色的腦組織、以及一股熱得燙手的、帶著鐵鏽味的液體,全部噴濺在蘇銘的靴底和褲管上。
廣場安靜下來了。徹底的安靜。
蘇銘低頭看了看自己糊滿污物的靴子,面無表情。
身後傳來嘩拉拉的碎石聲——甲山從廢墟里刨了出來。他滿身的複眼轉向廣場中央,看了看那截少了四肢和腦袋的巨大殘軀,又看了看站在殘骸旁邊波瀾不驚的蘇銘。
複眼里的情緒很複雜——但占比最大的那種,還是怕。
「收拾戰場。」蘇銘甩了甩靴子上的東西,「把剩餘的通道全部清理乾淨,發現活的異化體也不用留。」
甲山乖乖去了。
蘇銘獨自站在滿目瘡痍的廣場正中央,四周散落著斷肢、碎甲。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
皮膚下面,時髓蟲的輪廓正在緩慢平復。
沒有了空間之力的掣肘,他無法避免地付出了代價。
大概,是近一個月的壽命吧。
看來,得快些找到第二個適合自己的詭異,與之融合了。
蘇銘拿出通訊器,按下了回傳鍵。
「黑市清剿完畢。獨眼已擊殺。等待下一個坐標。」
語氣跟匯報打卡一樣。
通訊器那頭傳來調度員短暫的沉默,然後是一聲「收到」。
蘇銘關掉通訊器,把它塞回兜里。
他不知道的是——
此刻,江海市核心城區,一棟面朝江的高檔公寓樓頂層。
有人正在看他。
落地窗內沒有開燈。
唯一的光源來自窗外——城市天際線的月光,以及桌上那台筆記本電腦屏幕散發的幽藍微光。
但這間屋子裡的人並不需要那台電腦。
楚徹站在落地窗前。
右手端著一杯勃艮第紅酒,杯壁上凝著薄薄的水霧。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併攏,輕輕搭在金絲邊眼鏡的鏡腿上——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他的視線沒有聚焦在窗外的任何一棟建築上。
他在看別的東西。
「不錯。」
楚徹的聲音很輕,帶著行醫多年養成的那種溫和調子。
他晃了晃酒杯。暗紅色的液體沿著杯壁旋出均勻的掛壁紋路。
編輯器的視野縮放,從黑市的廢墟拉升到城市全景。六處S級詭域的猩紅光柱刺破雲層,均勻分布在聯邦版圖的關鍵節點上。而在那些光柱之間的廣袤城鎮中,密密麻麻的橙色小點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散。
福音教的信徒。
楚徹看著這幅畫面,嘴角浮起一點弧度。
那種笑容很溫潤。放在任何一個正常場合——比如門診室,比如學術交流晚宴——都會讓人覺得如沐春風。
但此刻,配上他眼底那層比鏡片還冰涼的東西,這個笑容的含義被徹底倒轉了。
「詭域是外科創傷,把人類逼到一起,讓他們不得不團結協作。」
他用酒杯指了指那些橙色的小點。
「福音教是慢性炎症,讓他們的免疫系統始終保持激活狀態,沒有精力和餘裕去搞內耗。」
他把杯中最後一口酒飲盡,將空杯放在窗台上。
「一個提供壓力,一個維持緊迫感。雙管齊下——這才是完美的進化環境。」
楚徹的目光穿過高樓叢林,越過商業區的霓虹殘影,落在了城市東南方向。
那裡矗立著一座穹頂建築。
灰白色的石材外牆,羅馬柱式的門廊,穹頂最高處站著一尊蒙眼女神像——左手持天平,右手握長劍。
法院。
楚徹收回搭在鏡腿上的手指,雙手插進白大褂的口袋裡。
「不過,光有外傷和炎症還不夠。」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某個不存在的聽眾進行一場單方面的術前說明。
「一個真正健康的有機體,還需要一套......免疫機制。」
他看著那座穹頂。
看著蒙眼女神手中的天平。
紅月的光落在金絲邊眼鏡上,把那雙溫潤的眼睛映得毫無溫度。
「新藥,大概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