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宏海市,「雲端」私人會所。
六十八層。
電梯門開的時候,嚴明聞到了香檳的氣泡在空氣里炸裂的味道,夾雜著白松露和伊比利亞火腿的脂香。
他整了整袖口。
一件裁剪無可挑剔的深藍色三件套西裝把他大理石質感的蒼白皮膚遮得嚴嚴實實,高領襯衫恰到好處地擋住了脖頸處那抹不正常的白。
袖扣是銀的,領帶夾是舊的,那是他第一年執業時給自己買的獎勵。
宴會廳比他預想的大。
挑高九米的穹頂吊著七盞施華洛世奇水晶燈,光打下來,把滿廳的珠寶和名表照得璀璨奪目。女人們的笑聲細碎,男人們的嗓音渾厚,觥籌交錯間,每一句寒暄都價值連城。
「嚴律師!久仰久仰。」
負責接引的公關經理笑得職業,拿著名冊引他入場。
嚴明微微點頭,掃了一眼賓客席。
他認識這些臉。
主桌正中坐著的是聯邦中部地區發展委員會的常務副主任陶正陽,六十三歲,去年剛被媒體評為「年度公共服務先鋒人物」。
他左手邊是海通集團董事長鄭奎,身家四百多億,旗下的慈善基金會每年捐款數字漂亮得能上頭條,至於錢流進了誰的口袋,嚴明用了兩個月查清楚了。
右手邊還坐著三個人。
司法系統的、金融監管的、城建口的。
他們的名字在嚴明腦子裡排列得整整齊齊,每一個人的名字後面都跟著編號、案卷摘要、涉案金額,以及受害者數量。
不是今天才查的。
是過去一次一次遞舉報信的過程中,積累下來的。
沒有一個被處理過。
一個都沒有。
他們沒有直接殺過人,也沒有指示過誰去殺人。
但是他們手下,確確實實有著無數亡魂。
「嚴律師,您的座位在C區第三桌,請跟我來——」
「不急。」
嚴明朝吧檯的方向走去。
他走路的姿態和從前在法庭上一模一樣。脊背挺直,步伐勻稱,皮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的節奏穩定得跟節拍器似的。
吧檯後面的調酒師正在擦杯子。
嚴明在吧檯前站定,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個銀色金屬煙盒大小的扁平容器。打開。
裡面是研磨成極細粉末的猩紅色顆粒。
他把粉末倒進了一瓶剛開封的波爾多紅酒里。
深紅酒液的顏色沒有任何變化。
嚴明親手倒了五杯。放在托盤上。他對調酒師說:「主桌的五位貴賓,請上酒。」
調酒師看了他一眼,剛想說這不合規矩。
嚴明的目光平靜地落過來。
調酒師的嘴閉上了,那雙眼睛發蒙,端起托盤就往主桌走。
嚴明目送托盤離開吧檯。
他轉過身,走到宴會廳角落那架三角鋼琴旁邊,拉開琴凳,坐下。
手指搭上琴鍵。
他彈得很輕。莫扎特的A大調,第十一號鋼琴奏鳴曲的第三樂章。
土耳其進行曲。
輕快的旋律在水晶燈下流淌開來,有幾個賓客回頭看了他一眼,禮貌地鼓了兩下掌。
主桌那邊,陶正陽端起了紅酒杯。
「來來來,為聯邦的繁榮——」
五隻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玻璃聲在輕快的琴聲里幾不可聞。
他們喝了。
嚴明的手指從A大調滑進了降B小調。
蕭邦,第二號鋼琴奏鳴曲,第三樂章。
葬禮進行曲。
過渡極其自然。周圍沒有人聽出曲目變了,只覺得旋律在不知不覺間變得莊重了些。
前奏結束的時候,主桌傳來了第一聲異響。
是鄭奎。
他放下酒杯的動作突然僵住了,手臂像被電擊了一樣痙攣了兩下。與此同時,他的脖子以一種違背生理結構的幅度往左邊扭過去——頸椎發出一連串密集的咯咯聲。
「老鄭?喝多了?」旁邊的陶正陽笑著拍他的肩。
手剛搭上去,陶正陽的笑就凝固了。
因為他碰到的那塊肩膀正在鼓起來。
不是肌肉的膨脹。
是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拱。
鄭奎的西裝被撐開了一道口子。在場燈雪白的光線下,所有人都能清楚地看到那道裂口底下湧出來的東西——灰黃色的、濕漉漉的、帶著血絲的贅肉組織,表面覆蓋著一層透明的黏膜,黏膜底下有暗紅色的細小脈管在蠕動。
鄭奎張嘴想喊。
嘴沒張開——因為他的嘴正在消失。
上下嘴唇邊緣的皮膚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合、癒合,像是被什麼人從內側縫起來了一樣。十秒之內,下半張臉變成了一整塊鼓脹的肉壁,只有鼻孔還在劇烈翕動。
「啊——!!」
尖叫是從主桌另一端傳出來的。城建口那位穿著銀灰色定製西裝的局長,雙手撐著桌面站了起來——兩隻手已經不是手了。
十根手指腫大變粗,骨骼外翻,指甲脫落後露出的甲床上正在生長出彎曲的灰色角質層。
他的頭顱在急速膨脹,太陽穴兩側的皮膚撐到極限後豁然裂開,從裂縫裡探出兩簇顫動的觸角。
餐桌被掀翻了。
碎瓷片、龍蝦殼、紅酒和醬汁潑了一地。
整個宴會廳的尖叫在兩秒內達到峰值。
五個人。
五個聯邦體制內最精於偽裝的人,正在所有人面前,以最不可逆轉的方式暴露出他們真正的形態。
陶正陽的異變最壯觀。
他一把扯掉了自己的襯衫,露出的胸腹已經不是人類的構造——整片軀幹隆起無數大小不一的膿包,膿包在體溫下膨脹破裂,每一個破裂的膿包里都伸出一條半透明的、末端長著倒鉤的肉質觸鬚。
他的脊椎從後背破體而出,變成一截一截鉸鏈似的骨質突起,帶著血肉組織往上倒卷,把他的身形撐成了一個兩米多高的畸形輪廓。
他已經不會說話了。
從變形的喉管里發出的聲音,像是有人拿指甲刮玻璃。
那些觸鬚開始抽打。
離他最近的賓客——一個穿著旗袍的中年女人——被一條觸鬚纏住腳踝,整個人被倒提起來甩向天花板。
血,濺了半面牆。
宴會廳徹底崩潰了。
上百位賓客尖叫著湧向出口,高跟鞋踩碎了地上的酒杯,有人被推倒後再也沒能站起來。
鄭奎異化後的形態衝進了人群里。
他沒有嘴,但長出了四條粗壯的肉足。奔跑速度快得離譜,每一腳踏下去都在大理石地面上砸出蛛網狀的裂痕。他追上一個拼命奔逃的中年男人,用變異後如鉗子般的雙臂一合——
聲音混在尖叫里,不太聽得清。但從他胸口滲出來的紅色,被燈光照得格外明亮。
五頭怪物。
一百二十七位賓客。
宴會廳所有的門在異變開始的第十五秒全部鎖死,門鎖內部的機械結構被一層不明來歷的灰白色物質封堵得嚴絲合縫。
沒有人能出去。
鋼琴聲沒有停。
嚴明在角落裡彈著蕭邦的葬禮進行曲。
左手低音區的八度沉穩地推進著,右手的旋律線條悲憫而克制。他的十根手指在琴鍵上行走的姿態從容得不像是身處屠宰現場,更像是在音樂廳的獨奏會上為一位故友送行。
有人爬到了他的鋼琴旁邊。
一個滿臉是血的年輕女人,指甲都抓斷了,抱著琴腿哭喊著求救。
嚴明低頭看了她一眼。
手指沒停。
「你是誰的秘書?」
女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陶、陶主任的——」
「他受賄九千七百萬的簽批件,經你手轉過幾次?」
女人的哭音效卡住了。
......
聯邦詭異調查局總部。
數據中心的警報炸響。
三十六塊大屏同時切換到宏海市雲端會所的外部監控。六十八層的落地窗後面透出的光線顏色不對勁——不是燈光的暖黃,是一種膿液般的渾濁橙紅色,在玻璃後面一閃一閃。
「B1級生物異變警報!目標區域:雲端會所六十八層!」
「檢測到五個以上高強度詭異能量源同時激活——」
「已確認:出席賓客名單中包含聯邦中部發展委副主任陶正陽、海通集團董事長鄭奎、司法監察委員謝蘭亭——」
數據分析員的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高,到最後帶上了壓不住的顫抖。
「長官,那上面全是——」
「我看到了。」
魏公站在指揮台後面。
保溫杯握在右手裡。杯蓋沒擰上,茶湯的熱氣從杯口裊裊升起,飄過他那張不動如山的面孔。
但他手背上的青筋全鼓了起來。
「福音教。」魏公把保溫杯放下,杯底磕在金屬檯面上,響聲不大,壓過了整個數據中心的嘈雜。
「直接捅進上層社會了。」
他抬起頭掃了一圈在場所有人。那雙平時半睜半閉的渾濁老眼,此刻已經睜到了極限。
清亮。
冰冷。
「調取雲端會所今晚所有入場人員的影像資料,三分鐘內比對完畢。異變源頭給我鎖死。同時通知宏海市駐防部隊封鎖半徑兩公里範圍,平民疏散方案啟動。」
命令一條一條砸下來,沒有停頓。
然後他拿起了桌上的加密通訊終端。
撥號。
等了兩聲。
「蘇銘。」
魏公的聲音沉下去三個調。
「雲端會所,六十八層,最高緊急事項。五名以上高危異化體,賓客過百,活口未知。福音教的種子已經滲透進了聯邦核心層——」
通訊那頭安靜了不到半秒。
「明白。」
兩個字,掛了。
蘇銘把通訊器塞回腰間。
地下車庫的燈光昏暗,他旁邊蹲著的甲山正在啃一條異化體的殘肢,滿嘴的複眼在黑暗裡轉來轉去,咀嚼聲黏糊糊的。
蘇銘從腰後抽出抑制電刃,按下開關。
藍白色的電弧在刃面上跳了兩下,照亮了他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走。」
他踢了甲山一腳。
「去給大人物們收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