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心郎在獵殺城內莽古爾泰的心腹。
讓消息傳不出去,也讓這場混戰停不下來。
而在他們身後,東廠悄然而至獵殺屬於他們的獵物。
黃台吉也收不到任何消息。
阿敏的人到處放火到處拱火,而他們,是錦衣衛的獵物。
黑夜,獵殺時刻。
啟心郎除掉了所有能阻止這場混戰之人,阿敏的人讓這場混戰變得再無平息的可能。
他們的使命完成了,也再無存在的必要。
亂戰已至白熱化,邁達禮衝鋒在前不停衝殺。
他本來打的是漁翁戰法,隱匿不出,在其他人混戰之際突然出手覆滅一方。
隨後退去依法炮製,他就會成為贏得最後勝利的那個人。
而拿下所有兄弟和鎮江城。
他將會再次如法炮製,待阿瑪和明軍兩敗俱傷之時突然出手一舉全殲。
可讓他沒想到的是。
那些人好似提前知道了自己的布局,更好似提前知道了自己藏匿之處。
竟聯手來攻損失慘重。
他恨,但卻不知道是誰出賣了自己。
眼下的辦法唯有殺,殺光這些人自己就還是最後的王。
而更讓他絕望的。
是整個鎮江城亂成一團,兄弟七人的勢力全部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再無目標,眼前之人盡為敵。
其他六個兄弟也是如此,如此混戰根本不是他們的本意。
而且如今攪在一塊,就算想鳴金退兵都做不到。
唯有殺。
三個時辰,鎮江城裡的戰場吞掉了七千人。
近七千人成為無處不在的屍體,血腥味沖天而起,在火把之下散發著懾人的猩紅。
夜色中天穹上彎月從烏雲後露出一線,仿佛在偷偷的看著這血腥無比的戰場。
發現這場慘烈無比的廝殺停了,這才小心翼翼的從烏雲後挪出。
廝殺停了。
整個鎮江城再次恢復之前的寧靜,靜的讓人發慌。
廝殺最後停止的地方在王帳門口,李洋持刀自從遠處緩緩而來。
腳步邁過地上的屍體和粘稠的血液,最後停在王帳大門口。
原本學自中原的王帳大門洞開,把守王帳之人早已身首異處。
血,順著王帳大門向內延伸。
門口還停留著被遺棄的戰馬,但一個活人都沒有。
一個人從另一個方向走來,最後停在李洋身旁。
錦衣衛百戶,趙東。
兩人對視一眼,隨後邁步走進王帳。
他們確定,那個主導眼下一切蠱惑莽古爾泰兒子自相殘殺之人。
就藏身此地。
這樣的人太危險,必須除去。
若留這樣的人在世,對大明將會是巨大威脅,也會滋生出無數不確定性。
血。
在這一刻成了王帳里的主色調,一路都是血,一路都是屍體。
有王帳守衛、侍女還有隸屬於莽古爾泰兒子們的親兵。
兩人眉頭緊皺。
因為他們實在不明白,為何廝殺到了最後。
莽古爾泰的兒子們會全部來到這裡,而看眼前的一幕。
這些人已是強弩之末,卻不顧一切也要打進來。
他們在找誰?
而隨著走進王帳,李洋和趙東兩人的眉頭皺的更緊。
因為那仿佛永遠都不會消失的血跡,近乎貫穿了整個王帳。
而且越走越偏。
最後在王帳的一個角落前停下。
那真的是一處角落,是整個王帳最不起眼的角落。
但這處角落卻有一扇沉重的鐵門,地面上還丟著一把巨大的鐵索。
僅看了一眼,兩人便是斷定。
這不是住人的地方,這是一處監牢。
兩人再次對視一眼,隨即握緊手裡的武器邁步跨進鐵門之後。
然而這鐵門之後的景象,讓兩人同時愣在原地。
這不是監牢,而是一棟占地很大的房子。
地面用石板鋪就,很平整,但也很荒涼。
因為這裡面像極了墓地,沒有一絲活人的生氣。
房子門口的台階上,是血。
在這農曆八月的黑夜,在月光和房子裡透出的光線下。
還在冒著熱氣。
順著血跡向上越過台階,李洋和趙東看見了一個人。
一個赤身裸體手中握刀的女人。
她的身上是血,臉上是血,手上更是沾滿了血跡。
披散的頭髮蓋在她的臉上,擋住了她的眼睛。
只露出一個挺翹筆直的鼻樑。
她看到了李洋和趙東,愣住。
而她的腳邊,是莽古爾泰七個兒子的....屍體碎塊。
「你們是誰?」
那女人問,她的聲音很沙啞發音也很彆扭。
仿佛已經很久沒有說過話了。
「大明東廠百戶李洋。」
「大明錦衣衛百戶趙東。」
在兩人自報家門後,那女人的身體猛然抖動了一下。
「大明...打回來了?」
「遼東...光復了?」
她用顫聲問,語氣里滿是驚喜和...委屈。
李洋搖搖頭。
「還未,但金州四衛已取回,今日之後九連城也會歸於大明治下。」
「你是何人?」
女人聞言用顫音再問:「那就是說...快了?」
趙東開口。
「陛下言,遼東必復。」
「你到底是何人?」
女人笑了:「遼東必復..遼東必復..快了..就快了..」
她足足念叨了十幾息的時間。
「我叫季幼竹,遼東金州衛人氏。」
「我爹是金州衛夫子,名季清塵。」
她看向李洋和趙東。
「能和我說說現在的大明嗎?」
趙東和李洋點點頭,隨後從先帝歸天新皇繼位開始講起。
說到了朝堂整頓,說到了八大晉商覆滅,說到了宗親貴胄全部被廢。
說到了水泥、秦嶺、蒸汽卡車、有軌公交車、香水、鍋爐、香皂、水果罐頭。
說到了日本、葉爾羌、和寧、靖真、暹羅。
提到了學堂醫館,更提到了第一服造局的曹明漪、葉靈兒。
最後提到了五軍都督府總都督,掌大明天下兵馬的秦良玉。
幼竹聽著,笑著。
聽得很認真,仿佛大明的種種變化她都看在了眼裡。
「真好。」
她說。
李洋看著她:「一切向好,季姑娘,我們迎你歸家。」
幼竹點點頭。
「兩位大人,能否求你們一件事。」
「將衣衫送於民女蔽體。」
她一直赤身裸體,李洋和趙東連忙脫下衣衫丟了過去。
「姑娘,我們還要留在這裡善後,但會安排人送你回歸大明....」
幼竹接過衣衫披上身上。
抬頭,看向兩人。
「民女謝過兩位大人,謝謝你們來,告訴了我不知道的消息,也告訴了我大明如今的模樣。」
她搖頭。
「我想歸家,無時無刻不在想念大明思念家鄉。」
「但,我太髒了。」
「太髒了啊...」
她再次搖頭。
「謝兩位大人送民女最後一程,也讓民女知曉家中安好。」
音落,啪的一聲脆響。
是油燈打落的聲音,火,瞬間覆蓋已經潑滿了火油的房子。
她站在那,深深的甚至帶著一絲貪婪的聞著衣衫上的味道。
那是,來自故土大明的氣息。
她抬頭,看向面色大變欲要進來救人的李洋和趙東。
「吾名幼竹,蓋竹秉清節,節節升騰,兆上進康強。」
「百丈青筠,起於幼芽。」
「雖稚弱,但亦能漸次繁茂。」
「終立風骨。」
她的眼角,滴落一顆自城破父死後再未出現過的淚珠。
「守竹之清節,存明人傲骨。」
「勿忘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