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良玉思忖一下再次開口。
「臣一開始以為只是巧合,並未太過在意。」
「但在選拔底層將領時,臣發現自己的軍令竟然行不通。」
他皺眉。
「底層將領無需兵部指派,臣可自行定奪然後上報兵部載冊即可。」
「臣從湖南調至湖北,接手了黃得功留在湖北之人,這些人並非臣之親信,但接觸下來發現無論是個人武力還是領軍作戰皆為上等。」
「而黃得功留下的親兵更是如此,這樣的人最合適的就是下放底層,方能讓兵鎮快速成軍。」
他對著崇禎有些侷促的笑了笑。
「有人說這樣做會有排除異己之嫌,更有的說這些人是陛下留著監視臣一舉一動所用。」
「但臣卻不這樣認為,因為縱觀陛下登基之後的人員調動和軍隊整改,要的只有兩字。」
「成軍。」
他再次躬身。
「遂臣準備將這些人下放,如此才能達到都督所要求的召之能戰,戰之能勝。」
「可就在臣準備推行的時候,卻發現來自暗中的巨大阻力。」
他抬頭看向崇禎。
「這些人,不被接受。」
「而且早就準備好了備用人選,臣可力推,但就算強壓下去也無法達到領軍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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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些皆為姻親之人,根本不服臣下派的那批黃得功親兵。」
微微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
「臣,只能妥協。」
「因為強壓下派非但混亂不堪更耽擱演訓,但啟用那些備用之人非但演訓順暢更能快速成軍。」
崇禎看著說完站在原地躬身的左良玉。
「所以黃得功留下的那些人,被你邊緣化了。」
左良玉再低首。
「兵部定期督考,若演訓達不到要求....」
崇禎攬了攬衣袖。
「看來,王承恩的這盤藕片還真沒上錯。」
「你發現了問題,但若強壓推進就會影響兵部督考,沒達到兵部督考的要求就會削減湖北兵營的投入。」
「最後你也可能會被罷官免職,所以你明知有問題也還是選擇了裝作不知。」
左良玉噗通一聲再次跪在地上:「臣,萬死!」
崇禎沒去看他,而是坐在椅子上看向御書房之外。
「知道都督為何要讓你跑步進京嗎?」
「那是要讓你知道前進的方向在哪裡。」
崇禎轉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左良玉。
「你跑步進京的時候,在你身邊的是都督,持劍在大明砍了一圈的都督。」
「進京之後,你面前的是朕,大明的皇帝朱由檢。」
他拿起一根筷子挑起左良玉的面龐,雙眼緊緊的盯著左良玉。
「有都督在側,有朕在你面前。」
「而你卻選擇了向一群宵小低頭,左良玉,知道為何先你一步進御書房的是何可綱嗎?」
崇禎扔下手裡的筷子。
「因為何可綱從進御書房到離去足足兩個時辰,一個字都沒提效忠大明為朕效死。」
「在你之前,孫傳庭、盧象昇、曹文詔、黃得功、陳永福、閻應元....他們都來過。」
「同樣,沒有一個人這樣說過。」
「可知為何?」
他指了指桌子。
「因為他們的通透不在明面,更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是誰的人,為誰而活!」
左良玉以頭觸地:「臣,萬死!」
就在他話音剛落之時,嘭的一聲,一隻茶盞重重砸在了左良玉的肩膀之上。
「宮門之外,汝女何言?」
「堂堂朕親選的一地總兵,如軟腳蝦般跪在那求饒成何體統?」
「抬頭!」
挨了一下的左良玉連忙抬頭,腰杆挺直的跪在崇禎腳邊。
「朕說過,你能進御書房坐在朕對面,說明你在朕心裡就是乾淨的。」
「若是想讓你死,直接砍了便是,何必來到京城浪費朕的一頓餃子。」
說著,崇禎抬腳踹在左良玉胸口,將他踹了一個趔趄。
「都說了朕不愛吃野豬肉餡的餃子,你跪在那幹什麼?」
「吃飯呢!」
左良玉如同小雞啄米般點頭,口中應了一聲爬起來在凳子上坐下。
挨了揍,但臉上卻帶著笑。
那一腳,踹了他一個趔趄,也踹掉了之前心裡不該有的小心思。
他,有了靠山。
所以不再需要有那麼多小心思,也不必再擔憂未來會不會死。
因為他,從未有過靠山。
在這一刻,左良玉才真正吃出了這野豬肉餡餃子的滋味。
心裡踏實,這嘴裡也有了味道。
「臣雖妥協,但也不是沒有任何動作。」
左良玉吃掉了最後一個餃子後開口。
「臣暗查發現,這些皆為姻親的兵卒,大多來自陛下登基之後湖北境內被懲處官員的親眷。」
「那些官員大部是被袁閣老拿下,或殺頭或貶官,另一部則是被錦衣衛和東廠聯合都察院拿下。」
「臣一開始覺得是巧合,原因便是這些人雖為姻親,但卻來自不同地界相隔甚遠,不可能在參軍之前就有所勾連。」
「可直到臣得知一個消息之後,才猛然察覺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他從懷裡拿出一份摺疊痕跡很嚴重的紙張。
恭敬遞給崇禎之後說了兩個字:「書院!」
「那些人的確來自不同地界,彼此間也沒有來往的可能,但這些人里卻有一個相同的軌跡,書院。」
「他們都曾在黃州府、荊州府、襄陽府、承天府、漢陽府的書院求學,而這些在書院求學之人,便是被推舉出來接掌底層將領之輩。」
左良玉微微停頓,接著開口。
「陛下登基之後取消天下書院,統一納入大明官堂範疇。」
「遂和東林書院、白鹿洞齊名的問津學院也被取締。」
「而這身在黃州的問津學院,正是那些人求學之地。」
他對著崇禎微微躬身。
「黃州問津學院歷史悠久名聲極大,建在黃州,乃因黃州有一條孔子河。」
「書院內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流傳千年,凡同學者,離別時均在孔子河畔把酒立誓。」
左良玉說完發現他家陛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自己遞上去的那份紙張,也只是看了一眼便放到了桌上。
這讓他明了,自己說的這些陛下應該早就知道。
想到這再次躬身。
「臣尋根再查,發現這背後所有線索都隱隱指向了一個人。」
「湖北巡撫,吳甘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