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逃亡
黑煙騎士的身影在純淨火焰的裹挾下劇烈扭動,盔甲在高溫中扭曲融化,正一點點變得稀薄。
維克抓著莉亞早已安好的粗繩,敏捷地滑到要塞西側,落地時跟蹌了幾步,扶著石牆大口喘氣。
他太清楚了,黑煙騎士是近戰極強的血色恐懼,絕不能讓它近身。
哪怕只是掙扎時的隨意揮動,都可能取走他這施法者的性命。
此時夜色已徹底籠罩大地,所有人都仰望著要塞牆壁上空,那團被火焰包裹的黑影正在痛苦地慘嚎,盔甲摩擦的刺耳聲響在寂靜的米爾頓要塞中格外清晰。
維克他們心裡都升起一絲希望。
仿佛一切都會隨著黑煙騎士的掙扎畫上句號。
畢竟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純淨火焰是專門吞噬恐懼的火焰,至少現在為止從未失手過。
但很快,維克緊攥雙拳,雙瞳陡然收縮。
只見黑煙騎士掙扎了片刻後,身上的純淨火焰竟然在緩緩消退,像是被某種力量強行壓制一般。
火焰熄滅的地方,盔甲下的詭異紅光反而愈發熾烈。
維克喉嚨滾了滾,本能地後退了一步,心頭湧上一股寒意。
只是純淨火焰,還無法殺死這隻黑煙騎士嗎?
猛地,他腦海中閃過塞拉曾說過的話。
現在他的純淨火焰已經能殺死恐懼之主了。
當時塞拉說,黑煙騎士的身體素質早已趨近於恐懼之主了。
但在米爾頓要塞前大鬧時,它還隱約懼怕陽光,如今卻能在黑暗中逼退純淨火焰,顯然肉體強度已突破桎梏,步入了更高的境界。
這隻血色恐懼也在成長嗎?
此時的米爾頓要塞儼然成了巨大的血泊,粘稠的暗紅液體順著帳篷與木箱縱橫交錯的縫隙汩汩流淌,在地面匯成蜿蜒的小溪。
這全是那隻黑煙騎士留下的慘狀。
維克喘著粗氣,望著要塞牆壁上逐漸掙脫火焰的黑煙騎士,掌心滲出冷汗。
他身前擋著尤德、莉亞、索林這些強者,可維克心底的不安卻越來越強烈。
只憑現在的他們,恐怕擋不住眼前這隻脫胎換骨的恐懼。
更何況,剛才的奇招已經暴露,偷襲已經行不通了。
接下來便是黑煙騎士最擅長的正面廝殺了。
可就在這時,黑煙騎士的戰甲縫隙中突然噴吐出極為濃烈的深紫濃煙。
它停頓了片刻,像是在想些什麼。
頭盔緩緩轉動,那對紅光閃爍的眸子意味深長地望了望維克。
隨即,這尊恐怖的身影突然縱身跳下要塞牆壁,落地時震起一片碎石,毫不猶豫地朝著塞外狂奔而去。
沉重的馬蹄聲在空曠的營地中漸行漸遠。
維克一愣,下意識地往前追了兩步,又猛地頓住。
黑煙騎士怎麼會突然撤退?
是在忌憚什麼?
維克望著黑煙騎士逐漸消失在塞外荒原的身影,快步跑到閘門前,依舊有些怔怔地望著那個方向。
夜風卷著血腥味拂過臉頰,他的手緊攥著劍柄,心中滿是不解。
雖然維克曾見過無數次逃跑的恐懼,但在明明占據極大勝算的前提下主動撤退的,還是頭一次。
剛才那隻黑煙騎士已掙脫純淨火焰的束縛,分明還有碾壓他們的力量。
為何要突然離去?
念及於此,維克忽然一愣,目光下意識地掃向營地角落。
那裡有隻被粗繩死死捆住的使徒地精。
那地精正望著黑煙騎士離開的背影,在地上瘋狂翻滾,發出極為悽厲的嚎叫,聲音里充滿了絕望與恐慌。
仿佛曾經賴以生存的希望徹底消失了一般。
細繩深深勒進皮肉,卻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
難道...
維克雙眸一凝。
這隻地精天生愛逃跑的習性,也是因為受了黑煙騎士的某種影響?
他呼出一口氣,將這猜測暫時壓在心底,轉頭看向身邊的同伴。
莉亞還握著長槍站在原地,顯然還沒從黑煙騎士突然撤退的變故中完全回過神來。
而尤德正低頭檢查著瓦爾的傷勢,緊皺眉頭,時不時朝塞外的方向投去警惕的目光。
維克握緊了手中的長劍,呼出了一口氣。
其實在黑煙騎士從純淨火焰中掙脫出來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感到了死亡的恐懼。
那傢伙身上散發出的壓迫感,比任何一次遭遇都要讓維克恐怖。
所幸,這隻本可將他們一網打盡的恐懼,此時竟然選擇了逃跑。
可當他的目光掃過殘破的米爾頓要塞,心又陡然沉了下去。
帳篷的殘骸在風中搖曳,遍地的血跡,空氣中瀰漫著揮之不去的腥味與焦糊味。
不遠處,索林正佝僂著身子蹲在地上,雙手捂住臉,哭泣的嗚咽聲斷斷續續傳來。
尤妮斯蹲在他身邊,輕輕拍著他的後背低聲安慰,但發現她自己的眼眶也紅得厲害。
而索林的狀態看起來實在有些不妙。
這個在米爾頓要塞堅守了幾十年的老矮人,此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連那最珍視的利斧都扔在一旁。
阿克的死,還有要塞的慘狀,終究還是在他心上劃開了一道難以癒合的傷口O
「我們得儘快處理傷員,加固防線。」
尤德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將瓦爾安置在相對完好的帳篷里,站起身拍了拍維克的肩膀,道:「那傢伙隨時可能回來。」
維克點點頭,深吸一口氣,將心頭的沉重感擱置在了一旁。
他望向依舊在嚎叫的地精,又看了看遠處漆黑的荒原,明白黑煙騎士的撤退絕不是結束,或許只是另一場更大風暴的開始。
莉亞終於回過神,走到維克身邊,道:「我去清點倖存者好了。」
維克嗯了一聲,目光再次落在索林身上。
他知道,有些傷痛需要時間來撫平,但眼下,他們或許沒有太多時間可以浪費了。
黑煙騎士的身影逐漸消失在要塞的斷壁殘垣後,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遁入了遠處的迷霧森林。
林間的霧氣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攪動,很快便掩蓋了黑煙騎士的所有蹤跡。
它似乎預感到了什麼,骷髏馬馬不停蹄地朝著森林深處的地牢方向疾馳。
此時已是深夜,月光被厚重的雲層遮蔽,濃密的黑暗掩蓋住了眼前這些土地。
但對於這隻血色恐懼來說,這樣的環境宛若步入了新的主場。
不知奔行了多久,黑煙騎士的身影在一座巨大的廢棄教堂外緩緩停下。
這是一座哥德式建築。
尖頂歪斜地刺向夜空,殘破的彩繪玻璃在月光偶爾露出的縫隙中折射出詭異的光芒。
牆壁上爬滿枯萎的藤蔓,門前上雕刻的天使雕像早已被歲月磨去面容,只剩下兩個黑洞洞的眼眶,沉默地注視著來訪者。
黑煙騎士翻身下馬,走進教堂內部。
空氣中瀰漫著腐朽的木頭與塵埃混合的氣味。
它抬手一揮,那匹散發著深紫濃煙的骷髏馬便化作一縷青煙消散。
隨後,它握緊長槍,一步步朝著教堂深處通往地牢的階梯走去。
階梯兩側的牆壁上,掛著早已褪色的宗教油畫,畫中聖人的面孔在陰影中扭曲,仿佛在無聲地尖叫。
片刻後,階梯的盡頭是一片極深的黑暗。
它的步伐沒有絲毫停頓。
黑煙騎士走到地牢盡頭,它微微抬頭,猩紅的目光穿透黑暗,落在了前方的陰影中。
那裡蜷縮著一隻巨大的,血紅色的嬰兒。
皮膚下的血管如蛛網般清晰可見,正抱著一個破舊的法師玩偶低聲哭泣。
哭聲在空曠的地牢里迴蕩,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世間的詭異韻律。
黑煙騎士停下腳步,靜靜地佇立在屍骨堆前,長槍的槍尖垂落,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恐懼之主。」
黑煙騎士的聲音從盔甲下傳出。
「黑...黑煙騎士!」
那巨大的血色嬰兒聽到聲音,立刻停止了哭泣,含糊不清地回應著。
它手腳並用地朝著黑煙騎士爬來,黏糊糊的皮膚在屍骨堆上留下一道道粘稠的痕跡,挪動起來顯得格外艱難,卻透著對眼前這道身影極強的依賴。
誰也不會想到,盤踞在米爾頓要塞周圍、令無數冒險者聞風喪膽的恐懼之主,竟會是這樣一副未長成的嬰兒模樣。
它笨拙地將懷中的法師玩偶扔到一邊,摔在屍骨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終於,它爬到了黑煙騎士的腳下,仰起布滿血管的巨大頭顱,一雙沒有瞳孔的眼睛望著那漆黑的盔甲,像是在尋求著庇護。
黑煙騎士低頭望著爬來的恐懼之主,沉默了片刻。
忽然,高高舉起了手中的長槍。槍尖的寒光在黑暗中一閃,映亮了眼前嬰兒模樣的恐懼之主。
恐懼之主愣住了。
望著近在咫尺的槍尖,那雙空洞的眸子裡竟映出了些許絕望之色。
對這剛剛擁有意識、還未完全成長的恐懼之主來說,血色恐懼「法師」就像母親般的存在,而黑煙騎士則如同庇護它安全的父親。
它從未想過讓這些血色恐懼內鬥,反而極度依賴它們的保護。
比起沉默寡言的黑煙騎士,血色恐懼「法師」帶給它的幫助更大。
甚至可以說除了月華教,它能汲取到的大部分恐懼都來自於血色恐懼「法師」。
可從幾天前開始,恐懼之主發現自己對黑煙騎士的掌控力正在消失,這讓它心底升起深深的不安。
而最近黑煙騎士對它的行動來看,隱約覺得這隻騎士對自己有了威脅。
但這僅僅是模糊的感覺,恐懼之主並不敢證實內心中的猜想。
直到此刻,對方冰冷的長槍對準了自己。
然而,就在恐懼之主渾身顫抖時,黑煙騎士卻緩緩放下了長槍。
盔甲下的詭異紅眸盯著它,像是在權衡著什麼。
片刻後,黑煙騎士竟真的收回了武器。
隨即,它頭也不回地轉身朝地牢外跑去,披風在身後揚起,帶起一陣裹挾著深紫濃煙的腥風。
此刻,黑煙騎士的腦海里閃過兩個身影。
一個是米爾頓要塞里操控純淨火焰的施法者,另一個,則是眼前這尚在嗷嗷待哺的恐懼之主。
一股從未有過的恐懼攥住了黑煙騎士的意識。
它想起了血色恐懼「法師」的下場。
在那火焰中燒成灰燼的慘狀。
黑煙騎士承認,它從未有過「忠誠」這種沒用的東西。
追隨恐懼之主,不過是因為對方能提供源源不斷的恐懼能量,像巢穴搬能為自己提供庇護。
可當那嬰兒般的恐懼之主開始用意識試圖捆綁它時,當純淨火焰燒穿它盔甲,差點殺死它時,黑煙騎士的內心中某種更原始的本能覺醒了。
它明白留在這裡,遲早會變成下一個「法師」。
那施法者的火焰太純淨了,純淨得比陽光更要令恐懼致命。
陽光此時只會削弱它的行動,而那火焰能直接燒毀它的身體。
至於恐懼之主——
那傢伙還太軟弱,弱到需要依賴它和「法師」才能生存,卻又愚蠢到想要掌控一切。
剛才舉起長槍的瞬間,黑煙騎士它確實動了殺心。
除掉這個累贅,或許能換來一時清淨。
可紅眸掃過那嬰兒抱著法師玩偶的樣子時,想起了對方體內與恐懼之主同源的能量波動,黑煙騎士終究還是收了手。
殺了它,等於徹底與恐懼的本源為敵,而它現在最缺的就是盟友。
不!
黑煙騎士猛地頓住。
它不需要盟友,那些累贅只會拖垮自己,它只要活下去,最後成為最強者撕碎所有威脅。
自己——
受夠了!
不伺候了!
憑什麼要屈從那恐懼之主?
憑什麼畏懼那道純淨火焰?
它要變強。
強過所有恐懼,強過那火焰施法者。
最後徹底克服純淨火焰,成為最完美的生物。
就像他克服了陽光,克服了恐懼之主的掌控一樣。
蹄聲再次在廢棄教堂里響起,骷髏馬的身影憑空浮現。
黑煙騎士翻身上馬,朝著迷霧森林的更深處疾馳而去,這一次,連回頭都沒有。
地牢深處,巨大的血色嬰兒望著它消失的方向,愣了許久,才重新抱起地上的法師玩偶,發出比剛才更悽厲的哭聲。
哭聲在空曠的地牢里迴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