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血肉炸彈
自從米爾頓要塞那場浩劫過去,已經整整十天了。
廢墟上的血腥味漸漸被雨水沖淡,只剩下焦黑的木樑和坍塌的石牆在風中沉默。
瓦爾的死對索林而言,是繼阿克之後又一道剜心的傷口,在維克他們的心裡是想要為這些為米爾頓要塞做出貢獻的人們辦一場葬禮的。
可如今的米爾頓要塞早已沒有了多餘的錢,連一場像樣的葬禮都湊不齊。
維克和尤妮斯帶頭掏了錢,要塞里的倖存者們也紛紛解囊,可這點微薄的積蓄,面對數十具夜行者的屍體,不過是杯水車薪。
大多數人只能被草草地埋在要塞外圍的亂葬崗,連塊刻名字的木牌都沒有。
相比之下,至少貝克還能有座小小的土丘,也能算是一種體面了。
而那位曾不可一世的月華教教堂騎士韋恩,死得更是突兀。
誰也沒想到,這位號稱月華教最強的騎士,會在黑煙騎士的長槍下死得毫無還手之力,倒在了通往月華教城區的路上。
維克至今想起仍覺得有些意外。
他本以為韋恩會有更驚人的底牌來保護自己。
而月華教對這樁事的處理異常低調。
消息傳回去一天後,月華教才來了四個穿著灰袍的執事,默默地將韋恩的屍體裝進裹屍袋,連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或許最強騎士死於恐懼之手,對於這些崇尚恐懼的教派來說,實在算不上什麼光彩事。
葬禮那天,天空飄著細雨。
維克和尤妮斯站在亂葬崗前,看著索林用顫抖的手為瓦爾填上了最後一土。
而維克在陷入了短暫的悲傷後,之後便與尤妮斯一同返回了月華城開始了研究。
畢竟維克如今是月華城在冊的夜行者,自然不能在米爾頓要塞逗留太久。
值得一提的是,這段時間在莉亞的傾力協助下,他的【血肉重鑄】能力有了新進展。
但造出的血肉形態依舊透著幾分詭異。
血肉團在敏捷度上有了質的飛躍,速度已堪比那惡臭的蒼蠅。
更重要的是,如今這團怪肉能完全遵從他的意志自由轉向,單是這點突破,就足以讓維克心頭漾起滿足的感覺。
就是有時候腳長到上面,但用牙齒奔跑是個問題。
隨著他的血肉越發變得精緻,且聽他的控制,一個新奇的念頭悄然在他腦海中生根發芽。
101看書𝟷𝟶𝟷𝚔𝚔𝚜.𝚌𝚘𝚖全手打無錯站
他忽然想起上次施展能力時的一些情景。
當時為了殺死那隻肉團,維克曾經用純淨火焰點燃過這些仿佛擁有生命的肉團。
而那團血肉在烈焰中膨脹後轟然炸裂,迸發出的衝擊力至今讓維克感到些許心悸。
或許...
維克的雙眸微微一凝。
若將來能徹底掌控這團血肉的形態與能量,讓它裹挾著純淨火焰化身為一枚「人肉炸彈」,未必不是一項出其不意的技能。
畢竟他身為施法者,有太多不能近身的理由了。
面對著越來越強的恐懼,有時候維克真覺得他的近身實力需要提升了。
至少被突然近身時,要保護住自身才行。
至於能否像血色恐懼那般,造出肌理精密,攻防一體的血肉構造,還需要看日後的鑽研與造化。
而關於黑煙騎士的研究,塞拉則交給了剛從米爾頓要塞返回的血色精英夜行者莉亞。
塞拉自從聽聞那隻襲擊米爾頓要塞的血色恐懼的消息後,便整日心神不寧,連夜裡都不敢獨自安睡。
畢竟黑煙騎士已克服了恐懼的弱點,雖然概率渺茫,卻誰也說不準它何時會突然現身。
她總怕噩夢裡那道漆黑的身影破門而入,一不小心就將自己刺在槍下。
於是,她索性將這項只進行到一半的研究轉手,以2枚銀幣的代價,賣給了莉亞。
莉亞對此倒是顯得十分「慷慨」。
對她而言,但凡能與維克扯上關係的事,她都樂意接手。
那位純淨火焰施法者對她的吸引力,實在太過巨大。
更何況,當她聽聞黑煙騎士正是當年殺害維克雙親的元兇時,便更無半分猶豫,欣然接下了塞拉的研究。
至於此前計劃調查月華教的事,反倒被她暫且擱置在了一旁。
也正因如此,維克這段時間才開始了與莉亞接觸。
莉亞有些全能了。
這位血色精英夜行者仿佛對於恐懼無所不知,無所不精。
維克問什麼,她就能答到什麼。
從晦澀的魔法理論到人體構造。
甚至細膩的繪畫技巧,乃至調製毒物與揮劍格鬥,這位血色精英夜行者都信手拈來。
這幾日跟著莉亞學習,維克確實受益匪淺,許多曾困擾他的難題,都在對方的點撥下豁然開朗。
維克呼出了一口氣。
他從月華城冒險者營地中緩緩走了出來。
晨曦透過哥德式教堂的彩繪玻璃,在木地板上投下斑斕交錯的光點。
維克呼出了一口氣,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酸的肩膀,沿著清掃乾淨的石板路,走到了月華城冒險者營地的最底層。
他今日打算找尤妮斯一同再去一趟米爾頓要塞。
自葬禮後,索林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總在他腦海里盤旋。
那位堅守要塞數十年的老矮人,此刻怕是正獨自承受著難以言說的痛苦。
這份擔憂,讓維克實在無法安心待在月華城。
今日的月華城,依舊沉浸在和平與寧靜里。
鴿子在廣場啄食著食物屑,發出著咕咕的叫聲,像一首慵懶的市井歌謠。
「呦!沒有出事吧?」
維克聞聲轉身,卻發現身後空無一人。
他下意識低下頭,才瞧見塞拉。
此時的她穿著那件標誌性的深灰研究者兜袍,正坐在路邊的石階上晃著小腿,手裡捧著兩杯冒著裊裊熱煙的綠茶。
塞拉將其中一杯遞了過來。
維克愣了愣,伸手接過,溫熱的觸感順著掌心蔓延開,隨後兩人朝著月華城中心走去。
「怎麼樣,維克?最近還在看那些魔法書嗎?」
塞拉嘬了口茶,挑眉看向他,笑道:「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儘管來問我,雖然現在我很忙,但我們以後就是隊友了!殺恐懼是我的弱項,這沒辦法,但論魔法,我還是很有自信的。」
維克點了點頭,笑道:「嗯,不過你放心,我最近在向莉亞請教。
。」
「莉亞?」
塞拉的褐色雙瞳猛地一縮,差點把茶杯晃掉,她誇張地挑了挑眉,道:「是那位血色精英夜行者?真讓人難以置信...不過也是,你可是純淨火焰的施法者,能讓她另眼相看也不奇怪。」
她偷瞄了眼維克的側臉,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提醒,道:「對了,你知道嗎?還有十天,諾克蘭德的商販就要來市集了,到時候賈里德先生肯定會去那裡淘貨,我們可以跟尤德一起去。」
「我聽說了,」維克道:「但我對那些裝備一竅不通,連用途都分不清。」
「那你或許可以好好期待一下了!」
塞拉的眼睛亮了起來,笑道:「那些裝備真的很好用!我正愁這次攢的錢不夠買新的魔法書呢...只不過嘛...」
她忽然頓住,嘆了一口氣,道:「想要好東西,總得付點代價就是了。」
「代價?」
忽然。
維克剛要追問,眼前卻發生了極為奇怪的事情。
月華城最繁華的街道中央,人流突然像被無形的手撥開,一個身影跟跟蹌蹌地闖了進來。
那是個渾身赤裸的男子,灰色的肌膚緊緊貼在骨頭上,瘦得能清晰看見每一根肋骨。
他的步伐有些虛浮,睜著一雙渾濁又狂熱的眼睛,朝著人群嘶吼道:「我————我發現了真相!」
「我發現了真相啊!」
他的聲音在喧鬧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維克的雙瞳微微收縮。
那男子跟蹌著撲向最近的一個行人,大聲道:「月華教!現在的主教他...他是一個...」
話音未落,他突然死死捂住自己的咽喉,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鐵青,眼球往外凸起。
他的身體劇烈抽搐著,喉嚨里發不出半點聲音,仿佛剛剛訴說的那句話觸碰到了某種致命的開關。
不過片刻,他的四肢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徹底沒了聲息。
維克怔住了,杯中的綠茶晃出了幾滴,燙在手背上竟然渾然不覺。
沒過多久,一隊穿著銀白盔甲的月華教士兵快步趕來,面無表情地看了眼地上的屍體。
領頭的士兵揮了揮手,兩個士兵便上前,像拖拽一袋破舊的麻袋般,揪著那男子的腳踝往街角拖去。
屍體在石板路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血色痕跡。
周圍的行人低著頭,沒人敢出聲,連呼吸都放輕了。
剛才還喧鬧的街道,此刻死寂得像是太平間一樣。
塞拉悄悄往維克身邊靠了靠,聲音發顫,道:「他...他剛剛是想說什麼?」
維克一時有些發懵,讓他半天沒回過神來,片刻後,搖了搖頭。
他下意識轉過身,卻見塞拉死死咬著下唇,緊皺著眉頭,像是在思索著什麼,臉色上帶著幾分慌亂。
忽然,塞拉臉色霎時間變得煞白,抬頭對維克道:「抱歉,維克,我得先回去了。」
「嗯?好!」
維克愣了愣,雖不明白她為何突然如此,但還是應了一聲。
塞拉沒再多說一個字,轉身便匆匆離去,腳步急促得有些跟蹌,看起來有些焦慮。
仿佛剛才那男子的慘死讓她想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情。
維克望著她消失在街角的背影,有些不明所以。
眼下,他也準備按原計劃去找莉亞了。
畢竟,提升實力才是應對一切未知恐懼的根本。
片刻後,維克的眼前出現了一座氣派的大豪宅。
這是只有血色精英夜行者才有資格擁有的巨大研究基地,院牆由打磨光滑的磚牆所砌成,而牆壁裡面,甚至有乾淨的庭院。
角落栽著一棵矮蘋果樹,枝頭掛著幾顆青澀的果子。
院子裡的一切陳設,都是按照莉亞喜歡的方式隨意編排的。
但曾經進過莉亞住處的維克心裡卻最清楚,眼前這些看似平和的景象,大多只是表象。
他抬手敲了敲門,等了片刻,裡面沒有傳出任何聲音。
便按照莉亞之前的默許,輕輕推開了門,走了進去。
就在門軸發出吱呀輕響的瞬間,維克的雙瞳陡然收縮。
一隻巴掌大的蜜蜂亮著尖銳的毒針,在空中劃出八字軌跡,裹挾著極為吵鬧的嗡鳴,氣勢洶洶地朝著他瘋狂飛來。
那毒針上的深紫顏色,顯然是某種劇毒。
維克反應極快,立刻拔出長劍,手腕翻轉,正要揮劍將其擊落。
「停!回來!」
莉亞的聲音從屋內傳來,帶著一絲急切。
那隻大蜜蜂的動作瞬間出現了停頓,仿佛聽懂了指令,隨即嗡嗡地調轉方向,飛了回去。
消失在了裡屋的陰影中。
維克這才鬆了口氣,收劍入鞘,走進屋內。
只見莉亞身上裹著極為厚實的灰布條,臉上戴著一個遮住大半張臉的口罩,只露出一雙清澈而專注的眼睛,像是正在鑽研什麼危險的東西一般。
整個房間瀰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混雜著腐爛的草木與某種化學藥劑的味道,嗆得人幾乎喘不過來氣。
在真正了解莉亞之前,維克一直以為她只是個像塞拉那樣,是一個面目好,專注於書本研究的學者。
但自從與這位血色精英夜行者接觸後,他才明白,倘若莉亞不成為頂尖的血色精英夜行者,那才是真正的怪事。
莉亞不僅精通各種戰鬥技巧,在這些詭異的研究領域,也有著常人難以想像的執著與能力。
莉亞見他進來,抬手扯了扯口罩,露出一絲笑容,道:「來了?正好,看看這個。」
她指向桌案上一個透明的玻璃容器,裡面浸泡著某種蠕動的生物,正發出微弱的螢光。
維克湊近一看,只覺得頭皮有些發麻。
在莉亞這裡,似乎永遠都有新奇又危險的事物在等待著他。
有些癲了。
眼前的巨大房間裡,散落著數具血色恐懼的屍體,不知是從何處捕獲而來。
它們的模樣奇形怪狀,軀體扭曲得不成樣子,手臂和腳腕上都被綁著沉重的鐐銬,時不時發出沉悶的聲響。
而在這些血色恐懼周圍,擺放著幾十個蜂箱,數千隻「蜜蜂」在空中嗡嗡飛舞。
這些經過特殊培育的蜜蜂,並不會以尋常花蕊作為養分,它們的食物,竟是這些血色恐懼。
更令人心驚的是,有些恐懼此刻還活著,正發出微弱的嘶吼,卻被蜜蜂死死圍著,動彈不得。
維克很快發現,這些蜜蜂產出的蜜,似乎就是能殺死並麻痹恐懼的毒物。
它們是能吞噬恐懼的恐懼蜜蜂,能將那些恐懼的身上的恐懼化為毒物並以蜂蜜的方式具象化。
讓維克更為驚訝的是,這上千隻蜜蜂竟完全聽候莉亞的號令,在她的無形指揮下,精準地叮咬著那些血色恐懼。
血色恐懼之間的實力差距顯而易見。
在月華城冒險者營地的夜行者看來,只要擁有完整的身體,便可被稱為血色恐懼。
但此刻房間裡的這些,有的肢體殘缺,有的氣息微弱,這些恐懼雖然同為血色恐懼,但顯然跟黑煙騎士和血色恐懼「法師」並不是一個級別的。
而在那些恐懼中間,被蜜蜂釘得不成樣子的,正是黑煙騎士的使徒。
那隻該死的地精。
它的身體上布滿了蜜蜂的毒針,早已沒了往日的囂張。
「呦,你失去意識的話可不太妙呢。」
莉亞的聲音響起,她手持一支注射器,狠狠扎進地精的身體。
地精頓時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意識再次變得清晰,可這無疑只是徒增它的痛苦,讓它更真切地感受著被蜜蜂叮咬的劇痛。
忽然,幾隻蜜蜂來到了地精的眼前,那隻地精頓時感到了害怕,不再叫了。
看著這如同條件反射一般的反應,維克明白,眼前的地精至少被折磨了無數次。
隨後,莉亞朝著維克揮了揮手,道:「維克,我找到辦法了,用你的肉團能殺死黑煙騎士的方法!」
維克看著眼前這詭異的一幕,並沒有多說話。
在注射器的作用下,那隻地精一次次從昏迷中醒來,又一次次陷入更深的痛苦。
莉亞卻像是毫無所覺,走到桌案旁,拿起一個玻璃罐,裡面裝著一種血紅色的粘稠液體。
「你看,這些蜜蜂的毒液加上你的血肉重鑄,再配合純淨火焰,絕對能對黑煙騎士造成致命打擊。」
她興奮地說著,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道:「我已經做過試驗了,這些毒液對血色恐懼有著極強的克製作用,尤其是對黑煙騎士這種層級的,效果更為顯著。」
「我們已經證明了,這隻地精的尖叫可以吸引來血色恐懼,我們或許可以利用它來做誘餌!」
維克望著那些還在掙扎的血色恐懼,又看了看莉亞手中的玻璃罐,雙瞳微微收縮,開口問道:「這些蜜蜂...」
「它們是我的傑作。」
莉亞驕傲地道:「這是專門為了對付血色恐懼培育的,你看,它們以恐懼為食,產出的毒液又能反制恐懼,簡直就是天生的獵手。」
莉亞說著,打了個響指,那些蜜蜂便像是接收到了指令,紛紛飛回蜂箱。
被釘在中間的地精此刻暫時得到了喘息,卻依舊瑟瑟發抖,一雙眼睛裡充滿了恐懼,顫抖著望著莉亞和維克。
莉亞走到維克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別擔心,這一切都是為了殺死黑煙騎士,有了這個方法,我們成功的機率會大大增加。」
「我們可以用你的能力,製造效果最為驚人的血肉炸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