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並不會傷害孩子
維克覺得肯特的話有理,當下最重要的還是把精力放在正事上。
攢錢,提升「死者記憶」的熟練度,抓緊調查月華教的真相。
他在心裡盤算了一下,這次任務若能順利完成,收入一定會很不錯,加上手頭現有的積蓄,維克的資產差不多能摸到70枚銀幣。
到那時,就算是諾克蘭德商人帶來的那些昂貴裝備,他也能有底氣買上一兩件了。
目光掃過展台,上面陳列的長劍、圓盾等兵器琳琅滿目,維克卻對角落裡的兩樣小東西格外留意。
其中一件是件深色斗篷,材質特殊,據說能在夜晚儘可能反射夜光,雖然看著不起眼,卻能在暗處提供微弱的辨識度。
價格則是40枚銅幣。
另一件是拳頭大小的發光石,通體瑩潤,在暗處能持續散發柔和的白光。
雖說石頭裡沒摻驅趕恐懼的粉末,沒法直接對抗魔物,但夜裡帶著它,至少能讓隊友輕鬆辨認自己的位置,避免走散。
更划算的是,這石頭五個才賣1枚銀幣,且並不是什麼消耗品,買一份回去,剩下的正好能分給隊友們用。
維克摸了摸下巴,心想長途任務多半要走夜路,這些東西說不定能派上大用場。
而且大多數夜行者的兜袍為了行動方便都做得輕薄,把發光石揣在裡面,光芒能透過布料透出些許,既不刺眼,又能起到標記作用。
打定主意後,維克從錢袋裡數出1枚銀幣和40枚銅幣,遞給了矮胖店員,將斗篷和一捧發光石仔細收好,揣進了兜袍深處。
「好了,該買的都差不多了。」
維克拍了拍背包,沉甸甸的分量讓他心裡踏實了不少。
「我們回去準備準備,明天一早準時出發。」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一層厚重的霧氣便像浸了水一樣,沉甸甸地壓在月華城上空。
遠處的塔樓尖頂都只剩個模糊的影子。
這樣的天氣本就不適宜遠行,腳下的路都有些難以看清。
待些許恢復後,維克,肯特,尤德和佩頓四人還是準時在營地門口集合,牽著四匹壯實的棕色馬匹。
這是月華城冒險者營地特意借給他們的代步工具。
簡單檢查過馬鞍和行囊後,四人翻身上馬,韁繩一緊,馬蹄踏著濕潤的泥土,朝著南方緩緩行去。
這次的目的地比他們上次斬殺血色恐懼「法師」的地點要遠得多,按馬匹的腳程算,至少要走整整一天。
路程足有上次的三四倍。
且因為霧氣天氣,方向辨認起來格外費力,稍不留意就可能偏離方向。
可維克此時心裡卻沒多少慌亂。
為了成為月華城冒險者營地的夜行者,經歷過幾次生死考驗,他明顯感覺到自己的心態沉穩了許多。
馬蹄踏過清晨的荒原,濺起泥水。
四周是一望無際的枯黃草地,草葉上掛著晶瑩的霧珠,被馬蹄攪得紛紛揚揚。
身下的馬匹跑了約莫兩個時辰,呼吸漸漸變得急促,鼻孔里噴出白色的霧氣,偶爾還會煩躁地甩甩腦袋。
估計馬匹也累了。
就在眾人被濃霧擾得有些心神不寧時,維克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他眯起眼睛,朝著遙遠的地平線處望去。
那裡,濃霧中隱約透出一個方正的輪廓。
「那是...」
維克的雙眸微微收縮,握緊韁繩的手緊了緊。
隨著馬匹緩緩靠近,那輪廓愈發變得清晰了起來。
灰黑色的石牆,四四方方的造型,沒有窗戶,只在正面留著一道厚重的木門,正是維克出發前曾聽說過的避難所。
這是過往商隊和旅人合力集資修建的臨時庇護所,專為在夜間趕路的人們提供的安全保障。
牆體是用整塊的岩石所岩砌成,雖然面積不大,約莫只夠容納十來人,但那密不透風的構造和磨得光滑的石面,足以抵禦荒原上那些遊蕩的低階恐懼。
維克率先驅馬來到避難所前,翻身下馬。
他走到石牆邊,伸出手輕輕撫摸著牆面。
想必曾有無數旅人在此避過風雨,躲過恐懼的追襲。
「讓馬歇會兒吧。」
維克回頭對其餘三人,道:「進去喝口水,再檢查下地圖,免得等霧散了走錯路。」
尤德和肯特點了點頭,應聲下馬,各自牽著馬匹走到避風處,讓它們低頭啃食地上的嫩草。
而尤德始終站在佩頓的後面。
維克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門軸發出牙酸的吱呀的聲響。
他率先邁步走了進去,身後三人緊隨其後,木門緩緩合上,將外面的濃霧與荒原暫時隔絕在外。
隨著木門被推開的一瞬間,維克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魔法一般。
眼前的景象遠比想像中還要令人意外。
十幾個身影此時正蜷縮在避難所的角落,身上裹著檻褸的土色衣袍,布料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質地,沾滿了黑褐色的污漬,像是剛從泥沼里撈出來的一般。
有人的手上纏著繃帶,血漬早已浸透了繃帶,顯然很久沒有更換過。
最讓人揪心的是他們的臉龐,瘦削得能清晰看見骨頭的輪廓,嘴唇乾裂起皮o
唯有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亮得驚人。
其中一個人察覺到動靜,猛地抬起頭,只露出一隻眼睛警惕地盯著維克。
另一隻眼的位置只剩下凹陷的空洞。
他是像受驚的貓崽縮在角落。
維克緩緩呼出一口氣,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因為他發現這樣的人不止一個,避難所的石牆根下零零散散地躺著十幾個人影。
他們顯然把這裡當成了賴以生存的住所,地上鋪著乾草和破舊的氈子,角落裡堆著幾個豁口的陶罐,裡面卻空空如也。
估計是夜壺。
維克緊皺了眉頭。
他本以為避難所會是荒原上的一方淨土,能讓他見識到從未接觸過的旅人生活。
畢竟他從未出過遠門,對這種人類合力建造的庇護所充滿了想像。
可眼前的景象卻狠狠打碎了他的期待。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混雜著汗味,血腥味和某種腐爛物的氣息。
忽然,維克愣住了。
他們這些眼神...
實在是太熟悉了。
就像他第一次在米爾頓要塞冒險者營地見到尤妮斯時,她好像也是這樣的性格。
仿佛隨時會被傷害一般。
肯特走上前,看著維克緊繃的側臉,嘆了口氣,道:「對於那些在夜晚的荒原上找不到落腳處的旅人來說,這裡確實是救命的地方。你看這石牆,至少能擋住那些低階恐懼的利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蜷縮的身影,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道:「但反過來講,這裡遠沒有我們想像中美好。沒有乾淨的水,沒有足夠的食物,甚至連最基本的藥品都沒有,論髒亂差,恐怕比米爾頓要塞還要嚴重。」
說到這裡,肯特像是意識到什麼,連忙擺手,道:「哦,抱歉,維克,我不該拿米爾頓要塞做比較的。」
維克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他只是走到避難所中央的石桌旁,放下背包,從裡面拿出幾個干硬的麥餅,又擰開一個水囊。
動作很輕,生怕驚擾了角落裡的人。
尤德靠在門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眼神沉沉地看著那些人,沒有說話。
佩頓則顯得有些無措,站在原地搓著手,最後從自己的行囊里摸出一小袋漿果,猶豫著要不要朝那些人群遞過去。
「你們是從哪裡來的?」
突然,一個沙啞的聲音打破了避難所里令人窒息的寧靜。
維克一愣,循聲轉過身。
說話的是個衣衫襤褸的老人,正佝僂著身子縮在最裡面的角落。
破舊的衣袍根本擋不住刺骨的寒風,他時不時因寒冷而劇烈發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但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雙眸,卻很亮很亮,透著一股久經風霜的戰士的氣質。
像柄藏在鞘里的老劍,雖蒙塵卻未失鋒芒。
維克抬腳走了過去,肯特,尤德和佩頓緊隨其後。避難所里的其他人見狀,紛紛往牆角縮了縮,默默讓出一條通路。
「我們來自月華城冒險者營地。」
「哦,是那裡的夜行者啊。」
老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微光,他乾裂的嘴唇動了動,聲音低沉的道:「麻煩問一句,你們要往哪裡去?我在這附近住了大半輩子,說不定能幫上點什麼忙。」
維克在老人對面的乾草堆上盤坐下來,從背包里拿出一瓶水和一塊還算完整的麥餅遞過去。他望著老人那件甚至能看到破洞的衣袍,猶豫了片刻,還是將自己的行囊中的一些禦寒的衣物拿了出來,輕輕搭在老人肩上。
「我們要往南走,大概一天的路程,聽說那裡有個小山村。」
老人接過水囊和麥餅的手止不住地顫抖,剛要把麥餅往嘴裡送,聽到維克的話,手臂猛地停滯在半空,瞪大了雙眸。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低下頭,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道:「我知道你們的目的了...月華城的夜行者終於來了,謝天謝地。」
「實不相瞞,我就是那個山村裡的人。多謝你們肯來,多謝...」
維克徹底愣住了,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目的地的村民。
肯特正無聊地用手指轉著骰子,聞言停下動作,淡淡道:「你就是那個村子的人?那正好,麻煩跟我們講講,那個村子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任務捲軸里並沒有記錄的很詳細,你能不能帶我們過去?還有,你為什麼會跑到避難所來?是村里藏著恐懼嗎?」
「都不是。」
老人搖了搖頭,拿起水囊猛灌了幾口,他長長吐出一口氣,道:「只是因為我們村太古怪了...大人接二連三地失蹤,其實米爾頓要塞的夜行者也來過好幾次,可他們搜遍了村子的每個角落,連只低階恐懼的影子都沒找到。」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眼神里浮現出深深的恐懼,片刻後,道:「他們甚至在村里守了幾夜,篝火從天黑燒到天亮,眼睛都沒敢合一下,可只要天一亮,准能發現又少了一個大人,就像憑空蒸發了一樣,連點痕跡都沒留下。沒辦法,我們只能托人向月華城求助,請你們這些更有經驗的夜行者來看看。」
維克的緊皺了眉頭,搖搖頭,道:「憑空消失?這怎麼可能?就算是恐懼作祟,也該留下點血跡或者掙扎的痕跡才對。」
「可事實就是這樣。」
老人重重地點頭,眼裡的恐懼幾乎要溢出來,顫抖著道:「我來避難所,也是因為這個,說來慚愧,我是一名獵人,但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覺,總覺得下一個消失的就是自己,你知道的,恐懼這東西,就是來源於未知...在村里多待一天,我就覺得離瘋癲不遠了,實在是熬不下去了啊。」
他說著,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咳了出來,維克聽著都有些害怕了。
就在這時。
老人搭在肩上的禦寒斗篷滑落在了地上,露出後頸上一塊青黑色的印記,那是像是被什麼東西抓過的痕跡。
「這是什麼?你的傷口?」
維克皺了眉頭,指了指老人的脖頸,問道。
「是,是我的孫女幾天前劃傷我的,她還只是九歲,總愛手上攥著小樹枝亂跑,她很不小心,不過,瑪娜是個很可愛的孩子。」
尤德道:「她死了嗎?」
「所以...」
尤德雙臂交叉於胸前,冷笑道:「所以你把你最親愛的孫女留在了村里,而你自己一個人逃了出來?最應該懷疑的應該是你吧?你個老不死的東西。」
尤德緩緩站了起來,目光陡然變冷,將身後的巨劍取了下來,劍尖落在地面,發出沉悶的低響。
「如果你不說實話,我現在就砍了你的頭。」
老人搖搖頭。
「這你錯了。」
他苦笑了一下,望著地盤,悠悠道:「村裡的那些奇怪的東西,並不會傷害小孩子的,只會抓走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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