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霞元君萬萬沒有想到，父皇竟會當著祂的面，將唯一的那件證據，當場毀去。
「碧霞，此事到此為止，你先回去吧。」
東嶽大帝拂袖之間，那片塵埃碎作點點流光，消散得無影無蹤。
碧霞元君仍是不敢置信：「父親，西坊教行事如此僭越，您為何卻……」
東嶽大帝沉聲道：「西坊大興，乃是定數。我岳府此番若強自摻和因果，只怕於自身大是不利。」
碧霞元君蹙眉：「定數？當年西坊教的前身，借取經大業名噪三界，便是幾位道祖，也需對祂們高看三分。
那時您也說，佛門大興乃是定數，可最終呢？
不還是功敗垂成，落得個草草收場的結局？！」
東嶽大帝搖頭：「這一回，與之前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難道就因大天尊在幕後為西坊教站台？
可父皇，即便大天尊貴為三界至尊，在祂之上，還有三清道祖坐鎮。
這西坊教興與不興，說到底，終究是三位道祖說了算，又豈是大天尊一人能左右的？」
東嶽大帝負起雙手，在殿中慢慢踱步，沉吟良久，方才背對著祂，緩緩說道：「你說得不錯。那你可知，千年前沙門取經大業，究竟為何夭折？」
碧霞元君心頭一凜。
這樁事，乃是三界千年來極少有人知曉真相的秘辛。
祂一直想問，可父皇始終閃爍其詞，從不肯深談。
不料今日，竟有了和盤托出的跡象。
「為何，父皇？」
東嶽大帝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當年取經大業，佛門意欲改道易統，在人間收受香火。
你可知，這佛門背後真正的靠山是誰？」
碧霞元君道：「女兒聽說，當年佛門背後，有老君道祖的影子。」
東嶽大帝點頭：「不錯。當年老君化胡為佛，建立沙門，就是想擷取人間香火，收歸己用。」
碧霞元君微微一怔：「可當年老君明明有人教在凡間教化，規模鼎盛，何苦多此一舉？」
東嶽大帝轉過身來，笑了笑：「那你倒是說說，你對那人教，有何看法？」
碧霞元君眸光一凝，沉聲道：「要論看法……當年人教方士在凡間權柄太重，致使各種方術層出不窮。
之時，反倒損及我等香火。
不只如此，那些方士神通詭譎，屢屢飛升，采眾家仙長之粹，立一己之道，讓凡間求仙問道之風大盛。
於我等而言……實在不利。」
東嶽大帝撫須笑道：「既如此，你還不明白，老君為何要改道易統？」
碧霞元君心中一震：「父皇的意思是……老君怕樹大招風，所以自斬人教，而立沙門，想換個更溫和的方式，來實現收受人間香火的目的？」
東嶽大帝頷首：「不錯。人教坐大，無論是天庭諸仙，還是另外兩位道祖，都不願看到這等局面。
故而人教越大，老君的風險便越大。
可佛門不同。
佛門與天庭走的是同求證果之途。
佛門坐大，天庭諸仙皆可在佛門求一尊果位，繼續收受香火。
所以取經大業中，天庭諸仙都不遺餘力，為的便是求果。
然而此舉，卻並非天庭所願。
尤其，非大天尊所願。
但，老君貴為道祖，便是大天尊，也不可輕易更改其志。
老君要立沙門，那是定數，是運數，也是天庭的劫數。」
碧霞元君眸中神光明滅不定，渾身氣息都變得有些不穩。
「這麼說，當年破壞取經大業的……竟是大天尊！」
東嶽大帝揮了揮袖子，淡淡道：「否則，你以為吃一塊唐僧肉便可長生不老的訊息，是誰傳出去的，致使妖氛不斷，攪亂取經之路？」
「原來如此。」碧霞元君眸光一陣閃爍。
東嶽大帝繼續娓娓道來：「表面上看，這取經大業，是唐僧師徒四人，歷經九九八十一難，求取真經，以無上功德證得果位，普度眾生。
可實際上，這背後，卻是一場天庭眾仙押注佛門，求取果位的博弈，是老君與大天尊的暗中較量，亦是天庭與靈山的權力之爭。
只不過，雙方初期倒是殊途同歸。老君欲以佛門蟬蛻人教，大天尊也想剷除人教，收束香火。
所以初期彼此配合默契。
可取經大業越是接近靈山，就越是妖氣邪氛。
一來，這本就是沙門攫取香火的法門；
二來，也是雙方劍拔弩張，以佛門為棋子，展開的激烈交鋒。」
碧霞元君聽得心神激盪，許久才穩住心緒，輕聲追問：「父皇，既如此，以老君的道祖位格，大天尊為何敢公然與祂抗衡，硬撼祂的鋒芒？難道說……」
東嶽大帝微微頷首，沒有多言，卻已給出了答案。
碧霞元君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喃喃道：「元始天尊……」
「你方才說得沒錯。立教與否，從來不是下面的人說了算。而是……上面的人說了算。
彼時，大天尊與元始道祖同乘一船。
只因老君化胡為佛，另立沙門之事，已然有染指道尊權柄，獨攬人間香火之意，觸怒了元始道祖。
而收束人間香火，規範凡間求仙之道，卻是元始道祖樂見其成之事。
若非如此，便是大天尊，也違抗不了老君定下的劫數。」
「原來如此……」
碧霞元君心中波瀾乍起：「難怪取經大業最終功虧一簣。即便取回了真經，到底還是未能傳教成功。原來最後，竟演變成了兩位道祖之爭。」
東嶽大帝點頭又搖頭：「不，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取經大業最終功敗垂成，真正的推手，乃是侞來天尊。」
「什麼！」
碧霞元君再次仙軀一震：「這，這是為何？」
東嶽大帝嘴角浮起一絲莫名笑意：「那是因為，祂最終發現，自己這佛祖之位，不過是暫居。真正的佛祖，其實另有其人。」
「誰？彌勒天尊？」
「非也。」
「那是……」
「唐僧。」
「唐僧被選定了佛祖？！」
東嶽大帝頷首：「侞來天尊此人心思縝密，野心勃勃。這西坊教一應行事，皆由祂執掌。
當年孫悟空大鬧天宮，天庭那些大仙，個個都知道這頑猴跟腳非凡，為了避開因果，紛紛避之不及。
到最後，大天尊宣旨，讓西方佛老前來鎮壓孫悟空。
祂是怎麼做的？
極盡張揚。
先是不惜大法力鎮壓孫悟空，之後又提名『安天大會』，共襄盛舉。
居功自傲不說，又對大天尊極盡諂媚。
明眼人都瞧得出來，這侞來天尊，不光想借老君作靠山，還試圖拉攏大天尊，以成就取經大業。
這樣的人，心思太重，城府太深，手段太狠。
絕非老君所願，亦非大天尊所願。
故而，後來的取經大業，便改由慈悲天尊暗中策劃，侞來天尊被架空，心中憤懣。」
「此後，祂便對慈悲天尊所在的部洲極盡嘲諷，暗中變相打壓，說到底，祂無非是想忝居佛祖之位，將佛門納入自己的法門，借取經大業的無上功德，消弭老君的影響，徹底掌控佛門，成就自己的霸業。
可直到最後，祂才看清真相，那佛祖之位，原來早已欽定。
自己這一腔算計，最終不過是為祂人做嫁衣，非但無法掌控佛門，反而會因之前的野心與行事，落得個被清算的下場。
故而，祂才主動斬斷取經大業，毀掉自己多年的籌謀，只為保留一線生機，免於被徹底清算。」
碧霞元君聽到這裡，心緒早已翻江倒海：「女兒在這人間福地待得太久了，沒想到當年的取經大業，背後竟還有這樣的內幕。實在……大開眼界。」
祂壓下心中波瀾，忍不住又追問：「既然千年前的佛門是老君一手扶持，最終卻功敗垂成，那如今的西坊教，行事手段與當年的佛門如出一轍，天庭之中又有傳聞，說這西坊教與大天尊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這麼說來，如今西坊教背後的靠山，並非老君，而是大天尊？
可祂為何要這麼做？
這舉動，豈不於天庭不利？
難道說，祂背後，又得到了元始道祖的支援？」
東嶽大帝沉吟了許久，卻緩緩搖了搖頭。
「恐怕不盡然。」
祂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
「這一回，我看大天尊……怕是站在了三位道祖的對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