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歲背《秦律》,七歲畫輿圖,十歲蹲校場給老兵遞水時,順口就把敵軍糧道漏洞指了出來。
他們是大秦的種,更是大秦的盾。
外頭多少帝國盯著呢?
想偷孩子回去解剖血脈、研究「為何天生忠烈」?
做夢。
一個都不許丟。
——不是信不過他們懂事兒,是信不過外面那些畜生不要臉。
嬴政伸手攔了三次,楊玄硬是把禮行完了。
最後只能嘆口氣,由著他。
……
「大王親赴河套,楊玄惶恐。」
他垂眸,聲音壓得低而穩,「此番疏漏,屬下認。往後刀架脖子上,也絕不再讓大王跑這一趟。」
嬴政擺手,直接拽他袖子往裡走:「寡人不是怪你。
大秦馬上要登頂了,你得活著看!
等那天來了,你要當閒雲野鶴,寡人給你修十里竹林;你要摘星攬月,寡人拆了咸陽宮頂替你搭梯子——
連我龍椅底下那枚虎符,你開口,我就親手塞你手裡。」
楊玄搖頭,乾脆利落:「打完這仗,我真不幹了。
想找個山坳坳,養兩頭驢,曬太陽,跟老頭兒們吹牛——吹我當年一槍挑翻北狄帥旗,吹我喝醉了罵過您三回『死倔驢』。」
嬴政二話不說,拖著他跨門檻:「不行!說好天下共治,你干一半撂挑子?剩我一個人寫奏摺、批軍報、聽御史叨叨?門兒都沒有!」
他邊走邊湊近楊玄耳根,壓著聲:「剛那三百近衛,還在城外喘氣呢……汗血馬太快,他們追得靴底都磨穿了。」
楊玄掃了眼門外塵土未落的官道,忽地一笑,側身低語:「大王,其實……您真不用這麼趕。」
嬴政腳步一頓。
楊玄沒停:「天下沒人敢說您半個不字。」
嬴政眼皮一跳,臉色微沉。
楊玄卻像沒看見,接著往下砸:「您看看隔壁燕國君,金屋藏嬌三十房;楚王搜羅奇珍,光珊瑚樹就搬空了三座海港。人家怎麼享福,怎麼來。」
嬴政盯著他看了三秒,突然抬手,「啪」一聲按在他額頭上。
指尖滾燙。
「打傻了?」他嗓音冷了半分,「再敢說這種話——這次算沒聽見。下次,我真砍你腦袋。」
楊玄長長吁出一口氣,抱拳,垂首:「大王恕罪。」
頓了頓,又輕聲道:「河套是咽喉,詭術多如虱子,宵小滿地爬。可大王永遠是大王。剛才那句試探……」
他抬眼,兩人目光撞上,無聲一笑。
「只我們倆知道。」
——天下豺狼太多,偏沒人看得清:
那個總穿舊衣、愛吃粗糧、批奏章批到咳血的嬴政,
根本不是什麼「易騙的君主」。
而是唯一一個,能讓所有陰謀在靠近他三步前,就自己爛在肚子裡的人。
世人都覺得嬴政圖的是權、是地、是萬世不滅的私慾。
笑死,他真不在乎那點破土坷垃。
他煩的是——百姓本該拿一百,最後只分到五十;
有飯吃,卻開始攀比;
有活路,卻偏要搶著撕咬;
禮崩了,樂壞了,人心爛得比餿粥還快,全拿「利」字當祖宗供著。
他受不了這個。
他只想讓每個秦人,走到哪兒,腰杆都挺得筆直,眼神都亮得燙人,沒人敢斜眼看,沒人敢小聲啐——跟他自己一樣。
河套城主府那幾間漏風的瓦房,看得他胸口發悶。
城牆倒是厚得能扛雷劈,可這「城主府」?跟隔壁賣炊餅的老王家差不多大。
他一邊咧嘴笑,一邊眼底發沉:
啥時候才能把四海掃乾淨?
啥時候,才能讓天下人,都活得像個人樣?
這些念頭,最早是從幾卷燒得邊角發黑的「神書」里鑽出來的。
那會兒他才懂——原來這世道,本可以不是現在這副德行。
若沒遇見楊玄……他早八百年就躺平了,守著一畝三分地,喝著劣酒數星星,當個混吃等死的庸碌領主。
誰信啊?一個泥腿子,能撬動整個天下?
醉吧,醉得越深,越不怕醒。
可楊玄來了。
一人一刀,砍穿十萬鐵騎,血都濺到雲彩上去了。
他心裡那團火,「噌」一下又燃起來了。
好在——大秦人沒慫。
這些年連年出征,打匈奴、平西羌、碾東夷……
開頭不敢說。
說了就是全天下圍攻你。
現在?
呵,可以掀桌了。
因為——我們坐上主位了。
楊玄盯著嬴政,心口實誠得很。
這人手腕硬、腦子清、心夠野,但野得有章法,狠得有溫度。
楊玄服氣。
真服。
所以刀磨了十年,馬蹄踏碎三十七座關隘,血流成河也不眨眼——就為把嬴政畫的那張圖,一寸寸釘進大地里。
嬴政一屁股坐上楊玄那張虎皮椅。
血還沒幹透,毛茬子扎手,地上還滾著幾簇剛掉的虎鬚。
他順手薅了一把,指腹捻著毛尖兒,眯起眼。
「你也染上寡人這毛病了?」
「坐不得毛皮?坐了就手癢,非得拔光才舒服……」
——這是他腦子轉得最快的時刻。
毛一拔,思路嘩啦啦,跟開了閘的渭水似的。
楊玄耳根微熱:「真不想坐……可底下小子翻了三座山、熬了七天七夜,硬從雪豹窩裡拖回這張皮。我不坐?他得跪著哭一夜。」
嬴政搖頭,笑得敞亮:「矯情。自己掙的,就堂堂正正坐。替大秦流過血、扛過旗的人,坐虎皮?那是給天下立規矩!」
話音未落,臉色倏然一正。
「楊王——匈奴已潰,首級堆成京觀。說,想要什麼?」
楊玄撓了撓眉骨:「東南山頭那棵老桃樹,結的果子,給我三顆就行。」
「大王剛說過,是為國拼命。我官夠高、糧夠足、刀夠快,真沒缺的。想要什麼,自己去摘。」
嬴政盯著他,半晌,低笑出聲。
「你這話,句句燙嘴,句句是真。」
「天下東西,你抬抬手,哪樣不是你的?寡人信你——因為你眼裡,壓根沒把『賞』字當回事。」
話鋒一轉,語氣輕下來:「給寡人騰個地方歇腳。見你安好,心就落回肚子裡了。歇夠了,回咸陽。」
楊玄躬身,引他進自己那間牆皮剝落、窗紙糊了三層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