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腳尖一點,人影已斜掠三丈——險之又險地擦著邪氣邊緣閃開。
狗頭山巔,早被他一劍劈掉半截。斷口猙獰,山腹裸露,裡頭竟藏著一座金碧輝煌的大殿!朱漆剝落處,鬼畫符似的陣紋密密麻麻爬滿四壁,陰森又詭譎。
大殿正中,立著個狗頭人身的傢伙。
華服髒得看不出原色,枯瘦得像具剛從棺材裡拖出來的乾屍,滿身浮灰,卻站得筆直。
他仰著頭,眼珠子一動不動,死死釘在半空中的楊玄身上。
過了好久,才輕輕歪了下脖子。
就這丁點動作,簌簌抖落一層灰。
那灰不是沾上去的——是被他身上逸散的暗勁「吸」住的。
否則,剛才楊玄那一劍掀起的罡風,早把這身破布條連同灰塵一起掀飛了。
楊玄眉心緊鎖,目光如刀。
狗頭人首領也盯著他,嘴角僵硬地往上扯了扯,嘴唇無聲開合——
「我們還會再見面。」
「記住了——我叫古力。」
話音未落,整座山的黑霧「嗖」地向內一縮,全裹進了大殿!
濃得化不開,連影子都吞沒了。
楊玄甩手就是一道勝邪劍光,「嗤啦」一聲撕開霧氣——
殿內空空如也。
連根狗毛都沒剩下。
他落地,腳步沉得像灌了鉛。
干將劍是拿到了,可順帶挖出一個帝國。
一個把仇恨刻進骨縫、寫在每雙狗眼裡的帝國。
那股恨意太真,真得讓人脊背發涼。
不是演的。
是刻進血脈里的本能。
狗頭鎮,徹底空了。
一半屍體還堆在山上沒收,另一半……人間蒸發。
但楊玄知道,他們沒走遠。
遲早會撞上。
他低頭,指尖拂過干將劍鞘,聲音有點啞:
「干將?你……能自己修好嗎?」
問得突兀,可眼下真沒別的路了。
干將支吾兩聲,耳尖泛紅,愣是沒吐出半個字。
莫邪嘆了口氣,替她開口:
「不用修。離了那鬼地方,它自己就會慢慢『活』回來。」
「而且——咱倆湊一塊兒,它好得更快。」
「你別瞎操心。」
楊玄一愣:「那……合劍技呢?能試試不?」
莫邪搖頭:「不行。」
「現在干將看著像樣,實則內里早被邪氣蛀空了。」
「清理那股腐勁,比重鑄還費力氣。」
楊玄點頭,沒再問。
轉身就往大秦都城蹽。
這事,必須當面跟嬴政說清楚。
狗頭人帝國……不是邊角料。
是插在大陸心口的一把軟刀子。
更瘮人的是——他們早混進去了。
比如那些邊境小國。
老農夸狗頭人勤快,幫著犁地;匠人誇他們手巧,免費修房梁;連孩子都愛圍著他家烤爐討糖吃……
口碑好到離譜。
以前楊玄見了,只當是異族友善。
可狗頭山一戰之後,他全明白了——
這不是憨厚,是訓練有素。
不是熱心,是精準滲透。
能把敵人的信任當養料,把善意當掩護……
背後站著的,絕不是一群野狗。
是腦子比毒蛇還冷、比蛛網還密的操盤手。
和平?
怕是等人類自己把刀遞過去,還笑嘻嘻喊一聲「謝謝」。
他日夜兼程,馬不停蹄。
匈奴那邊的爛攤子還沒掃乾淨,這邊又冒出個狗頭人帝國——
這世道,真是連喘口氣都得算著時辰。
十天後,大秦都城終於撞進眼裡。
城門敞著,街市喧鬧,連個狗頭影子都沒有。
表面松垮,實則暗流洶湧——
戍卒眼神銳得像刀,酒肆夥計倒酒時袖口露出半截腕甲,連牆頭蹲著打盹的野貓,尾巴尖都繃著勁兒。
嬴政連夜召見。
聽完匯報,手指直接掐進案幾木紋里。
查得越深,越心驚。
這群狗頭人,來得毫無徵兆。
樣貌怪異本該遭排斥,結果反成「淳樸異族」的代名詞。
更可怕的是——
他們對大陸的了解,細到哪座城糧價漲了幾文、哪家武館新收了幾個徒弟、甚至邊軍換防的暗號……
全門兒清。
這不是入侵。
是寄生。
還是帶著體溫、笑著遞茶的那種。
這大陸早被蛀空了,跟蜂窩煤似的。各國那幫自詡精英的傢伙,真就一點沒察覺?還是說……察覺了的人,全沒了?
楊玄一腳踏進咸陽主街,袍角卷著沙塵,靴子上還沾著乾涸的泥點。滿街大秦百姓一見他,眼睛立馬亮了——是楊王!有人剛張嘴想喊一聲,手都抬到半空了,又硬生生按住。
懂規矩。
這時候湊熱鬧,不是給楊王添堵,是給大秦拖後腿。
「楊王!」
兩尊鐵塔似的禁衛在樸素宮門前單膝跪地,甲冑鏗鏘。
楊玄腳步都沒頓一下。
嬴政親賜的玄鐵虎符揣在懷裡,進出咸陽宮比逛自家後院還順溜——連後宮都能直闖,更別說書房了。
這特權,整個大秦獨一份。
不是寵,是信。信到骨頭縫裡。
才走到迴廊拐角,一個穿內侍服、袖口繡銀線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上來,聲音壓得極低:「楊王,大王在書房候著您。」
楊玄眼皮一跳,頷首,轉身就走。
邊走邊捋線索:狗頭人、干將劍、古力那句「你們的山,本就是我們的墳」,還有綠爪臨死前嘶吼的「血月將啟」……
不能漏一句。
不能錯一字。
他向來如此——狠、准、穩。
所以嬴政才敢把半壁江山的密報,全塞他手裡。
朝堂上誇他「持重如山」,私底下更是常對李斯嘆:「若大秦有脊樑,楊玄便是那根頂天立地的龍骨。」
三天後。
楊玄站在書房門外,嗓音沙啞:「大王!楊玄拜見。」
「好!快進來!楊將軍辛苦了!」
嬴政的聲音撞開門板撲出來,急得像怕他下一秒倒下。
楊玄推門,步子放得極輕。
再親厚,禮數不能塌。
可嬴政一抬頭,手裡的竹簡「啪嗒」掉在案上。
這才半個多月……
楊玄的戰袍皺得能擰出水,肩背卻依舊繃得像拉滿的弓;那張從來刀劈不動、雷打不驚的臉,眼下青黑濃得化不開,眼白里爬著血絲。
「你……快歇著去!」嬴政霍然起身,「大敵未至,你先倒了,大秦算什麼?半壁江山直接拱手送人?」
楊玄搖頭,嗓子像砂紙磨過:「大王,事急。說完,臣躺平睡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