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夜未合眼。
換成旁人,三天暴斃都算命硬。
嬴政喉結滾了滾,沒攔。
他盯著楊玄泛白的指節看了兩秒,忽然想起自己閨女早嫁了,小女兒去年病逝……心口一悶,又冒出個荒唐念頭:要不是自己生作男兒身,怕是早被這人一身鐵骨與赤誠勾得失了分寸。
——等等!
嬴政猛地掐自己大腿,耳根騰地燒紅。
胡思亂想什麼!君王失儀,罪過!
他甩甩頭,清咳一聲,強裝鎮定:「楊將軍,還有遺漏?」
楊玄整了整衣領,深深一揖。
開口就是十日驚魂:狗頭人破土而出、干將劍沉在熔岩湖底、古力掀開額前亂發露出第三隻豎瞳、綠爪狗頭人炸成血霧前嘶吼的「血月將啟」……
離譜?
荒誕?
換個人說,嬴政當場叫廷尉拖出去打板子。
可說這話的是楊玄。
是那個寧可斷臂也不肯謊報軍情的楊玄。
嬴政聽完,手指無意識摳進紫檀案幾,留下三道白痕。
原來東境那片「鬼林」——百年前探路隊進去就沒出來過的死亡禁地,竟真盤踞著一支狗頭人帝國。
他們不靠城池,不修糧道,卻能一夜之間讓整支斥候隊消失得連灰都不剩……
他盯著地圖上那片濃墨重染的森林,忽然脊背一涼。
——這哪是無人區?
這是人家祖墳。
而大秦,一直蹲在人家墳頭上蓋房子。
他抬頭,正撞上楊玄沉靜如深潭的眼睛。
尷尬瞬間炸開。
嬴政一把抓起案上冷茶灌了一大口,燙得齜牙,硬撐著問:
「楊將軍,還有要補充的嗎?」
楊玄擺了擺手,懶得摻和那些彎彎繞繞的情緒。
匯報就是匯報——事歸事,人歸人,不加濾鏡,不帶私貨。
贏政就吃這一套。
不用費勁扒拉地從字縫裡摳真心假意,更不必猜這句是捧殺、那句是試探。
嬴政袍袖一揚,龍紋暗涌。
「來人!」
聲不高,卻壓得殿內燭火齊顫。
「備轎!送楊將軍回府歇著!」
帝王氣場全開,不是裝的,是骨子裡透出來的——真·一統六合的狠勁兒。
楊玄沒推辭,抬腿就上了軟轎。
離家太久,久到連府門朝哪邊開都得想兩秒。
屋裡那幾位……叫啥名?長啥樣?
記憶像被水泡過的舊畫,暈開了,只剩個朦朧輪廓。
他剛晃出宮門,嬴政便僵在龍椅上,一動不動。
肩線繃得像拉滿的弓,眉心擰成一道刀疤,周身寒氣四溢,活脫脫剛從屍山血海里踏出來的戰神。
狗頭人帝國……
腦中冷不丁蹦出阿黃——他養的那隻傻乎乎土狗,蹲門口啃骨頭時尾巴搖得像風火輪。
操!搞混了!
是狗頭人!不是狗!
得把這破帝國摁在地上,拆解、分析、碾碎!
計策一條接一條冒出來,又一條接一條被他自己掐死。
案上奏摺早被劃得密密麻麻,墨跡狂亂,毫無章法。
可就這幾個字——「調隴西鐵騎」「斷黑水糧道」「偽作商隊潛入王都」……
隨便拎一條出去,都能攪動九州風雲。
他不敢賭,也不能賭。
贏政不是混日子的紈絝,更不是等著被架空的傀儡。
他是奔著「千古一帝」去的——字字鑿進史書,刀刀見血見骨。
楊玄剛坐上轎子,眼皮就黏住了。
帝都的空氣都帶著股安心味兒。
盔甲卸了,刀鞘鬆了,連呼吸都敢放平。
這一覺,睡得比新兵入營第一晚還沉。
不知過了多久,轎子輕輕一頓。
楊府到了。
一掀簾,七八張嬌艷臉蛋齊刷刷湊上來。
香風撲面,素手扶臂。
楊玄腦子還在打霧:「……這位?那位?咱……啥時候納的?」
迷糊著倒下。
迷糊著睜眼。
咦?
力氣漲了?
睡覺還能漲修為?
念頭一轉,清明立刻灌頂——
這不是玄幻開掛,是實打實攢出來的。
多少場仗?多少次刀尖舔血?
表面看著鬆弛,其實神經一直吊著根弦。
這次回京,一腳踩進自家地界,弦——啪地斷了。
心一松,境界自然破。
「莫邪?」
他盯著床前那人,身形修長,站姿如劍出鞘,鋒芒藏都藏不住。
「錯了。」
那人垂眸,嗓音冷得像淬過冰的刃:「我是干將。
正琢磨,要不要現在就把你捅穿。」
楊玄一愣,差點坐起來。
啥情況?這劍瘋了?
念頭還沒落定,空氣「嗡」地一顫。
另一道身影悄然浮現——柔中帶韌,眼尾微揚,正是莫邪。
「咳……楊王見諒。」她略帶歉意地笑了笑,「我姐剛掙脫封印,腦子還沒緩過神,別當真。」
話音未落,干將指尖一凝,一把布滿裂痕的古劍憑空浮現,「哐」一聲壓在楊玄腦門上。
「少打主意!再塞我進劍匣?門兒都沒有。」
楊玄伸手摸了摸額頭,突然往前一湊,鼻尖幾乎貼上干將的臉。
「初見你那會兒,大義凜然得能寫進《列仙傳》,捨身取義跟喝水似的。怎麼?現在成嬌羞小劍仙了?」
干將猛地後撤半步,耳根倏地泛紅。
「關你屁事!契約已了,各走各路!別碰我!」
楊玄盯著她飛速後退的姿勢,嘖了一聲。
這反應……等真上戰場,攥著她捅人,對方還沒倒,自己先臉紅抽筋?
他偏頭看向莫邪:「說吧,老實交代。她這毛病,是天生的?還是你倆當年埋的雷?」
莫邪眨眨眼,慢悠悠拍了拍手,像撣掉一粒塵。
「干將啊……其實我們合作期,比你們人類『小學同桌』還短。」
「那時還小,主人指哪兒,我們就劈哪兒。心沒雜念,劍也通透,聯手干翻過三座妖山。」
楊玄聽著,忽然覺得手裡這把劍,有點可愛。
「後來呢?」
莫邪笑意淡了些:「後來啊……沾了人間煙火,心就重了。」
「開始較勁——我比你快?你比我穩?莫邪更強?還是干將更利?」
「小孩子才分高低,大人只看結果。」
「可我們,偏偏活成了兩個較勁的小孩。」
「嘖,扯到這兒,莫邪直接嘆氣搖頭。」
我們劍靈,說白了也是帶殼的活物。
名門正派?正劍傳說?照樣躲不開爭名奪利那一套。
——連莫邪干將都陷進去了,多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