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頓,耳根微紅,明顯不願再提,只把目光往干將那兒一甩。
干將扭頭,嘴閉得比劍鞘還嚴實。
「所以……你們倆就真分了?」楊玄指尖敲了敲床沿,「一個被封印在寒潭底,一個釘進鎮國大陣當陣眼?」
「對。」莫邪嗓音有點干,「吵翻那天,誰也沒留誰。」
「江湖上那些『被迫分離』『天意難違』『情深不壽』……全是瞎編。」
「就是不服氣。」
「想單幹,想證明——離了你,我照樣能攪動風雲;離了我,你連劍鳴都壓不穩。」
……
「哈!」干將突然冷笑出聲,「誰天天『老娘天下第一』喊得震天響?啊?我耳朵都起繭了!」
楊玄一口茶差點噴出來。
端莊肅穆、劍氣凜然的莫邪劍?
私下裡……是這號人?
他忍不住問:「那個……莫邪前輩,『老娘天下第一』真是您說的?」
純屬好奇,沒半點冒犯。
莫邪斜睨他一眼,轉頭就懟干將:「我說的,怎麼了?你有本事也喊啊!咱倆合稱『莫邪干將』,名號是誰吹出來的?嗯?我吹的!」
干將坐在椅子上,順手抄起個蘋果,三兩下紮成渣——果肉飛濺,籽兒都爆開了。
楊玄看得眼皮直跳。
劍靈吃水果?還帶暴力解壓的?
這哪是上古神兵,分明是兩個擱家裡鬥嘴拆家的祖宗。
他繃了一路的神經,居然就這麼鬆了。
「行了啊兩位。」他坐直身子,嗓音沉下來,「逗我開心是吧?現在可沒空聽你們拌嘴。」
「在我手裡,就得合劍。」
「不是『莫邪』和『干將』——是『莫邪干將』。」
「像小時候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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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楊王威壓無聲漫開。
不是殺氣,是沉甸甸的、不容置喙的「必須如此」。
莫邪垂眸,沒吭聲。
干將抬手,「唰」地一劍氣削穿整盤果子,盤底裂開蛛網紋。
楊玄眼皮都沒眨。
這症狀他熟——戰場後遺症,心火堵著,手癢找東西扎。
治劍?頭一遭。
但……嘿,新鮮。
以後吹牛又多一條:「當年給干將劍做過心理疏導,它扎蘋果的時候,我在邊上剝橘子。」
他順手撿起那顆爛蘋果,咔嚓咬一口,汁水橫流,還衝干將揚了揚:「謝了啊,干將兄——蘋果削得挺狠,就是造型不太講究。」
干將劍嗡一聲震顫,劍身泛青光,顯然氣得不輕。
楊玄早溜了。
狗頭人帝國的陰雲壓在頭頂,一天比一天沉。
真·懸在嗓子眼的事,哪輪得到他在這兒品劍靈八卦?
「楊王,大王召見。」
一道溫潤女聲飄進耳中。
楊玄抬眼,一時沒想起這侍女叫啥,含糊應了句「知道了」,拔腿就走。
這些年為大秦扛雷太多,連自家偏殿幾個掃地丫鬟的臉都快對不上名字了。
「楊將軍,喏——這是我剛擬的幾份策案。」嬴政從虎皮椅上起身,順手薅下一小撮金棕色絨毛,隨手遞來,「你過過眼,缺啥補啥。」
楊玄雙手接住,餘光掃見地上已鋪了薄薄一層虎毛。
贏王原本死活不肯坐這椅子。
還是他硬勸的——
「大王您坐!別人不能坐,將士不能坐,百姓更不能坐——虎皮堆在家裡發霉?賣?誰敢收?不如您一坐,滿朝文武跟著開竅:原來最狠的決策,有時候就藏在一張椅子底下。」
那時君臣對坐,一個捋虎毛,一個掰手指算帳,荒唐又熨帖。
如今再看,嬴政又拔了一撮毛,靠回椅背,呼吸漸沉,睡得極快。
以前他從不打盹。
現在卻像塊被榨乾的墨錠,沾枕即眠。
國事壓得他騰不出空練氣,修為卡在中階,精力撐不住連軸轉。
直到某次無意識揪了把虎毛,腦子忽然一清——從此,拔毛成了他的「靜心咒」。
楊玄攤開黃紙,墨字密密麻麻。
每條部署都縝密,滴水不漏。
唯獨漏了一樣:
狗頭人帝國的真實戰力。
他指尖停在「邊境布防」那行末尾,輕輕點了點。
紙頁微顫。
陽光劈頭蓋臉砸進書房,晃得案几上的竹簡都泛白。
今天嬴政沒上朝。
滿朝文武也全縮著脖子沒敢來敲門。
為啥?
楊王回帝都了。
風聲早傳遍六部九卿——這次不是尋常述職,是出了天大的事。
大秦這盤棋,向來是嬴政和楊玄兩人對坐推演:
他倆閉門聊透,楊玄轉身出關,嬴政拍板落地。
十年如一日,沒翻過一次車。
整個帝國穩得像塊鐵板,連個鏽點都沒冒出來。
要說秦臣服誰?嘴上不說,心裡門兒清。
楊玄——小兵出身,硬生生從屍山血海里殺出個列侯爵位。
真·草根天花板。
咸陽街頭巷尾,少年人腰間佩劍都刻「辰」字;軍營新兵背口訣,頭一句就是「學楊帥,不跪天」。
自打他橫空出世,大秦這口老灶,突然就燒得噼啪響,火星子直往上躥。
楊玄合上最後一卷竹簡,指尖在案角輕輕一叩。
嬴政歪在榻上,眼窩青黑,鬢角汗還沒幹透。
昨夜徹夜未眠,腦子轉得比戰馬奔襲還快,人早被榨乾了。
其實這些活兒本該分下去。
大秦能吏多如牛毛,巧匠堆成山。
可嬴政偏不。
寧可熬到眼底出血,也不肯把奏摺往旁邊一推。
結果呢?
滿朝上下跟著繃緊皮筋——大王都熬成臘肉乾了,誰敢摸魚?誰敢伸手?
伸手?怕是手剛抬起來,御史台的彈章就壓你棺材板上了。
於是全員自動提速,卷得理直氣壯,卷得心甘情願。
說白了,不是不敢偷懶,是懶得偷——
大秦人骨子裡就看不上那套下三濫的勾當。
而這一切的源頭,就坐在那張漆案後頭,睡得像個剛打完仗的兵痞。
「嗯?」嬴政眼皮一掀,嗓音沙啞,「下次看完……直接踹醒朕。」
楊玄搖頭,抱拳躬身,甲葉磕得清脆:「大王身子是國之重器,塌不得。再者——」
他遞上一疊新削的竹簡,「這幾處調度,屬下斗膽,畫了紅圈。」
嬴政掃兩眼,乾脆利落一拍案:「准!」
他伸個懶腰,抬頭望見窗外天色已沉成濃墨,忽然朗笑出聲,一把拽起楊玄袖子:「走!燙酒,切鹿脯,今夜不談軍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