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里外馬蹄踏碎青石板的聲音,他早聽見了。
星辰之力一運轉,耳朵比順風耳還靈,攔都攔不住。
一路穿街過市。
百姓忙活著:挑擔的、賣炊餅的、哄娃的、修車輪的……
偶一抬頭,瞥見個玄色身影掠過巷口,心頭莫名一跳:「哎?這背影咋熟?」
念頭剛起,手裡的活兒又催命似的喊人,眨眼就拋腦後了。
沒人知道——
那個他們每天跪香、求平安、求姻緣、求升遷、求生兒子、求祖墳冒青煙的「大秦武神」,正拎著衣擺,低頭快走,生怕被人認出來。
要真認出來了?
別說搭話,光是多看兩眼,都能被圍成粽子。
有人信:拜武神,三年抱倆;
更有人傳:磕三個頭,老婆當場懷雙胞胎;
最離譜的版本已傳到驪山腳——「楊王一笑,十里桃花開,一胎十寶落地,個個帶紫氣!」
楊玄解釋過,攔過,甚至當街撕過告示。
沒用。
越闢謠,越瘋傳。
尤其去年有個老鐵匠,跪完第二天真接了單御用兵器訂單,當晚就嚷嚷「楊王顯靈」,第二日整個咸陽西市都在燒高香……
所以現在,他出門必戴半遮面銀鱗面罩。
不是裝酷,是保命。
每次被堵,那場面——
比單挑十萬匈奴鐵騎還累。
他像做賊一樣溜進阿房宮側門,剛掀下面罩,
「唰」——
整條迴廊的目光全盯了過來。
楊玄腳下一頓,心口直往下墜:
別信!真別信!那是段子!是謠言!是我系統後台都查不到的BUG!
可禁衛們眼珠子快瞪脫眶,活像餓狼見了鮮肉;
幾個宮女攥著帕子,臉紅得能煎蛋,眼神亮得能點燈……
楊玄後頸一涼,默默把面罩又往耳根拉了拉。
他只想當個鹹魚楊玄。
不是楊王。
更不是什麼「一胎十寶」的流量密碼。
「臣,楊玄,叩見大王。」
膝蓋剛彎,嬴政「噌」地從榻上彈起半截——
又硬生生剎住,喉結一滾,把起身的衝動咽了回去。
(私下書房裡,他案頭還供著尊巴掌大的楊王金身,落鎖,上香,每月初一偷偷擦三遍灰。)
「平——身。」
一聲「平身」,殿內金磚都震了震。
楊玄剛直腰,冷汗就下來了。
四面八方全是灼灼視線,燙得他想遁地。
「各位……真沒有那種功能……真的……」
白起忽地出列,甲冑鏗然:「末將斗膽問一句——」
他頓了頓,聲音不大,卻砸得滿殿寂靜:
「楊將軍,民間說的那些……是真的嗎?」
三公身子齊齊前傾,眼都不眨。
太尉捋須的手停在半空,御史大夫扶了扶歪掉的冠纓,渾濁的老眼裡,閃著獵人盯上麒麟角的光。
楊玄那身板兒本就挺得跟桿槍似的,結果被滿殿大佬齊刷刷盯住,硬是肩膀一矮,活像被無形的手按了下頭。
「贏王、三公、大夫、諸位將軍……真沒那本事。」
話音剛落,空氣反而更沉了——不是鬆了,是繃得更緊了。
贏王慢悠悠咳了一聲,臉上掛著慈祥得能掐出水的笑,目光溫厚,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唔也想聽個實話。」他頓了頓,語氣輕飄飄的,「楊將軍,直說吧。」
楊玄當場懵住。
我說的就是實話啊!還怎麼直?再直能把心掏出來擺桌上?
懷疑一旦種下,嘴皮子磨穿也沒用。
太尉兼御史大夫立馬接上,笑得和煦又熟稔:「楊將軍啊,你小子打小在我眼皮底下長大的,傳奇不傳奇另說,光這年紀,擱我府里都夠喊我一聲『太爺爺』了——後生可畏啊!」
他掃了一圈同僚,嗓門拔高半度:「這兒沒外人,都是自家人。大秦的朝堂,還能有啥不能攤開講的?」
「對啊!咱可是並肩砍過匈奴腦袋的老兄弟!」
「楊將軍,別吊胃口了,痛快點!」
冷汗順著楊玄後頸往下淌,浸濕了內襯。
真沒有!武神系統面板翻爛了都沒這一欄功能!你們愛信不信,反正我真沒!
他抬眼一掃——
贏王含笑凝視,眼神里全是「朕信你,快說點朕想聽的」;
三公頷首,太尉捋須,文官們眼睛發亮,武將們腰杆挺直,連呼吸都屏著等他開口。
行吧。
豁出去了。
「我……真、沒、那、功、效。」
尾音輕得像蚊子哼,可偏偏每個字都砸進了所有人耳朵里。
贏王猛地舒了口氣,龍顏瞬間放晴,仿佛剛才那句弱得掉渣的話根本沒鑽進他耳朵。
「楊將軍果然卓爾不群!是我大秦的脊樑!護國柱石!棟樑之才!棟樑之才!」
他一拍案,聲如洪鐘:「來人——給楊將軍題詞!」
黃紙鋪開,狼毫蘸墨,手腕一抖——
「武神真人」四字龍飛鳳舞,墨跡未乾,金光似要透紙而出。
滿朝文武齊齊聳肩,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
——跟楊將軍共事這些年,噓寒問暖沒少做,這「近水樓台」,怕不是早把月光泡進茶里了。
楊玄躬身謝恩,半分推讓都沒有。
推?推一下,就得再聽半刻鐘彩虹屁轟炸。左右躲不過,不如乾脆利落收下。
贏王見他坦然接過,笑意更深,周身氣勢驟然一盪——
整座大殿霎時鴉雀無聲,連燭火都不敢晃一下。
「楊將軍,可知朕今日召你所為何事?」
楊玄垂眸抱拳,聲音清朗:「臣聞孔雀王朝與匈奴帝國聯手犯邊。願領十萬精銳,北擊匈奴!」
死寂。
針落可聞。
三公閉目養神,鼻觀心,心觀鼻,裝得比佛像還端莊。
太尉御史大夫卻坐不住了,直接嗤笑出聲:
「石沱王?老對手了。再橫,也不過是條被抽過鞭子的瘸腿狼——哪輪得到我大秦『武神』親自下場?」
白起「唰」地跨出班列,甲葉鏗然作響。
眼底燃著火,聲音卻壓得極穩:
「孔雀帝國兵鋒已至邊境,戰法、器械、兵力皆是迷霧一團。咱們不怕死,怕的是拿命填不出個准信兒!」
他猛地轉向楊玄,拱手到底:「懇請楊將軍——把石沱王,讓給末將!」
楊玄指尖微頓。
確實。
孔雀才是黑箱——兵馬多少?裝備幾代?將領是誰?戰術風格?全無情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