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玉玲兒追著他跑,他嫌煩,躲得比兔子還快;
這會兒人走了,本該鬆口氣,可一想到她孤身闖南疆,說不定正被毒瘴纏、被蠱蟲咬、被蠱神手下盯……
他腳下一沉,速度又提三分。
南疆?
不繞路,不試探,不等消息。
橫豎十條道通南疆,玉玲兒走哪條,鬼知道。
那就乾脆堵在最狠的地方——盅神老巢門口。
先摸清地形,踩好暗樁,布好退路。
等她一現身,立馬接應。
幸而,他腳程夠野。
三天,硬生生從北境飆到南疆邊鎮。
可剛落地,楊玄眉峰一擰。
不對勁。
南疆怎麼透著股死腥氣?
毒霧貼地爬,黑氣繞樹轉,連鳥雀都不往天上飛。
他壓了壓衣領,踱進鎮子。
沒去酒館——那玩意兒早成了權貴圈裡的消遣,平民連門檻影子都見不著。
倒是說書攤子熱火朝天,銅錢扔幾枚,就能聽半晌。
這鎮子他熟。
當年混江湖時來過,知道西頭老槐樹下那個破棚子,專講些「不能登大雅之堂」的野史秘聞。
掀簾進去,人聲嗡嗡。
七八個村民擠在條凳上,嗑著瓜子拍大腿:
「再來一段!這段帶勁!」
「對!再講武神那段!」
楊玄不動聲色,在角落找了個矮凳坐下。
急?當然急。
但越急越不能露相。
南疆水太渾,一個眼神不對,可能就被當成探子套麻袋。
台上老先生扇子一合:「好嘞!上回說到——匈奴鐵騎叩河套城門,結果呢?武神單槍匹馬殺出關,一刀劈開三里霧,八百蠻子當場跪著卸甲!」
「跑?腿斷了都爬不出十里!」
「我親眼瞅見——有個匈奴千夫長,聽見『武神』倆字,褲襠當場濕透,尿完還哆嗦著磕頭!」
「我站邊上,手都沒抖一下……」
「唰唰唰——砍了七個,全是一刀封喉。」
楊玄唇角微揚。
嘿,編得挺歡。
離譜是離譜了點,但聽著順耳。
自家故事被人當傳奇講,總比被寫成通緝榜強。
「小哥,外地來的?」
旁邊一戴瓜皮帽的老伯斜眼打量他,手裡蒲扇慢悠悠扇著。
「是啊,投親。」楊玄嗓音放得懶散,「親戚在南疆謀差事,信上說得模糊,兜兜轉轉就迷了道,只好來問問。」
老伯眯眼上下一掃,忽地笑開:「嘖,身板硬朗,手指修長——練家子底子啊!你那親戚,怕不是個響噹噹的人物?」
楊玄笑笑,不接話,順手從懷裡摸出兩顆青皮果子,塞進老伯手裡:「實不相瞞,是我表叔,盅神門下看門弟子。說好教我『引蠱入門』,我連夜趕路過來……結果人沒見著,問誰誰搖頭,跟啞巴似的。」
老伯指尖一僵,臉上的笑瞬間凍住。
手一縮,果子差點掉地上。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只把果子悄悄往袖口裡掖。
楊玄眼疾手快,按住他手腕:「老伯別慌,我就想見見表叔。千里迢迢趕來,不求拜師,好歹讓我磕個頭、認個門——總不能白跑一趟吧?」
「行行行,算我求您了……您就大發慈悲,透個底兒唄?他到底在哪兒?」
楊玄死死攥著拳頭,眼都不眨一下,盯著老伯,半步沒退。
老伯咂了咂嘴,眯眼打量他幾秒,終於一嘆氣,伸手拽住他胳膊,硬是把他拉到牆角陰影里。
「小伙子,聽句實話。」
他壓低嗓子,指節在褲縫上蹭了蹭:「你想拜盅神?晚了——人早沒了。被自己最信得過的徒弟反手捅了刀子,屍骨都涼透了。」
「現在那叛徒還在外頭晃蕩,誰要是敢提『盅神』倆字,沾邊就掉腦袋。」
「你那親戚?先別見。」
「風聲太緊,見了就是送命。」
楊玄聽著,喉結一滾,眼神卻像燒紅的鐵塊,又燙又硬。
他搖頭,聲音不大,但斬釘截鐵:
「不行。」
「您越這麼說,我越得見他。」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老伯張了張嘴,想攔,又咽回去。
手裡的果子被捏得咔咔響,最後只憋出一句:
「不聽老人言啊……真不是嚇唬你。」
「你這一步踏出去,怕是連骨頭渣都剩不下。」
楊玄往前半步,腰杆筆直,目光誠懇得扎人:
「老伯,我發誓——這話出了您嘴,進我耳,爛我肚裡。」
「我不說,沒人知道是您講的。」
「您不說,我就挨家挨戶問,問到腿斷、問到天黑,問到有人肯開口為止。」
老伯盯他良久,忽然閉眼,長嘆一聲。
「東邊。」
「原先大殿在那兒。可現在……玉玲兒來了。」
「盅神親傳,提著毒囊來的。」
「她找叛徒報仇,滿山遍野搜人。」
「你去?不是學藝,是往棺材板上釘釘子。」
話音剛落,楊玄轉身就走,衣角獵獵,直撲東方。
「殺人不見血……全是盅毒。」
他路過第一具屍體時,腳步頓了頓。
那人仰面躺著,臉色青灰,七竅乾乾淨淨,連唇角都沒一絲血痕。
再往前,第二具、第三具……全是一個樣。
詭異得讓人後頸發麻。
還沒進山門,廝殺聲已撕破林子。
嘶吼、悶哼、兵刃刮擦毒瘴的「滋啦」聲,混成一片。
楊玄拇指一推,「鏘」地抽出莫邪劍。
腳尖點地,緩步向前。
大殿門口,兩道身影正纏作一團。
一個持長槍,槍尖翻湧狠戾,直刺對方咽喉:「你們這群白眼狼!師傅掏心掏肺,你們合起伙來下黑手?!」
另一個冷笑,腕子一翻,蠍尾狀的短戟寒光一閃,直戳他心口:「掏心掏肺?呵——他拿我們餵蠱,拿我們試毒,拿我們當活屍養!」
「你倒是說說,哪回他蹲下來,喊過你一聲『徒弟』?」
長槍青年怒極,抬手欲劈——
一口黑血猛地噴出,膝蓋一軟,單膝砸地。
楊玄藏在樹影后,看得清楚:
他們根本沒真碰上兵器。
全是暗招——袖中揚粉、鞋底彈針、呼吸帶霧……毒比刀快,也比刀狠。
南疆的架,從來不是打出來的,是熬出來的,是毒出來的。
他修為再高,對這些看不見摸不著的陰損玩意兒,照樣頭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