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剛亮,幾樁公事剛理完,殿外忽起一陣騷動。
——公子正,真的到了。
陳公公牽著個十一二歲的孩子跨進門檻。
那孩子穿玄底雲紋錦袍,發束玉冠,眉眼秀致,唇色淡粉,楊玄盯著看了三息,才猛地反應過來:
這哪是什麼公子——分明是個小丫頭!
陳公公笑容溫煦:「將軍,這是皇后娘娘嫡親胞妹所出,特來軍中磨礪心性,還請將軍多多照拂。」
楊玄攥緊袖口,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他盯著陳公公那張慈和的臉,喉頭滾動,硬生生把一句「你當這是閨閣繡樓還是教坊司?!」咽了回去。
頭天送了個女子來,今兒又塞個半懂不懂的過來,真當老子是收容所?
「陳公公,您放心,人我定會照看得滴水不漏。」楊玄語氣硬邦邦的。
「吳大勇,帶下去安置。」
「啊——?」
吳大勇一愣,脫口而出。
連日來雜事如麻,政務軍務兩頭壓著楊玄,他連喘口氣的工夫都難尋,哪還有餘力管旁的瑣碎?
幾天後,卻傳來一個壞消息——
南方那個半獨立的安度羅,公然拒不服從大秦詔令。
楊玄端坐主位,沉聲問:「安度羅,究竟是個什麼路數?」
司馬欣等人互望一眼,心知孔雀王朝疆域廣袤、城邦林立,有幾處不服王化本不出奇;可這安度羅,偏偏另當別論。
「大人,屬下只知其盤踞南陲,勢力不小,首領名諱尚無確報。」司馬欣略帶歉意地答道。
這事本該歸他統管,無奈眼下大軍重心全在都城善後,鞭長莫及,尚未顧得上南邊。
他嘴唇微動,似有話說,又咽了回去。楊玄抬眼掃去:「司馬欣,你有話直說。」
「大人……」司馬欣目光一偏,忽而低聲道,「您何不問問——那位?」
「嗯?」
楊玄皺眉:「講清楚。」
「昨夜那位啊,大人。」司馬欣嘴角一揚。話音未落,滿堂將士哄然大笑,紛紛點頭:「司馬大人高明!」
楊玄翻了個白眼。
昨夜他睡得沉實,壓根沒碰過那「王妹」一根手指頭。
末了,索性把司馬欣一干人盡數趕了出去。
眾人只當將軍面薄,私下掩嘴偷樂。
可楊玄剛踏進偏殿,便見一個小公子立在廊下。
「參見公子。」
縱是庶出、年歲尚幼,禮數不能廢。
這位公子正,一身利落軍裝,個子不高,束髮佩劍,雖作男兒打扮,眉眼身段卻分明透著女兒家的清俊。
「將軍閣下,卑職僅是一品親衛,不敢受此大禮。」公子正拱手還禮。
楊玄細看她身形雖瘦,脊背卻挺如青松,自有股颯爽勁兒。
說到底,他這一禮,多半是因她頂著皇后之尊——禮不可廢,倒也合情合理。
「裡頭的人,一直沒出來?」楊玄問。
公子正肅容答:「回大人,自清晨起,屋內再無動靜。」
楊玄眉梢微揚,指尖蹭了蹭下頜幾根新冒的胡茬,伸手推門。
入目便是印度式廳堂,可簾幕已換作中原的錦緞垂紗;梳妝檯前,坐著個穿漢家衣裙的女子。
美人背影最是勾魂攝魄。一夜過去,旁人怕是早認定——她已是他的女人了。
楊玄跨過門檻,心緒微瀾:這未必是壞事,至少能穩住偏居宮苑的王室舊人。
「公主殿下。」他輕咳一聲,才開口。
「呀,是將軍來了。」那「王妹」緩緩轉身。
楊玄這才頭一回看清她的臉。
黛眉如畫,眸似晨星,瓊鼻秀挺,唇色溫潤如初綻海棠——一眼便叫人挪不開眼。
「這才是你本來的樣子?」他脫口而出。
「怎麼,」她眸光一閃,帶點譏誚,「後悔昨夜沒動手了?」
眼底浮起一層薄怒:「難道昨夜,你不是禽獸麼?」
楊玄嗤笑:「沒想到殿下這般絕色,怕是仰慕者早已排到城門外去了。」
她本打算今日狠狠羞辱這位大秦將軍,誰料迎頭撞上一句真心實意的誇讚,到嘴的刻薄話竟卡在喉頭,生生咽了回去。
「將軍……真覺得我美?」她聲音低了幾分,耳根泛紅,眼裡卻亮晶晶的,藏著一絲試探。
「自然。」楊玄頷首,「殿下之貌,是我平生所見最出眾者。」
印度女子骨相明艷,神采逼人,尤其那一雙眼睛,盛著光,也含著火。
王妹臉頰霎時飛霞,慌忙轉過身去,手指絞著袖角,不知在想什麼。
楊玄順勢問道:「對了,殿下可知南方安度羅的底細?」
「安度羅?」她微微一怔。
「你怎會打聽到那地方?」王妹忽地抬眼。
「呵……」楊玄低笑一聲,面色驟沉,周身寒意如刀出鞘,整座廳堂霎時壓得人喉頭髮緊。
王妹只覺一股冷刃般的氣息裹住全身,胸口一滯,連呼吸都滯住了半拍。
好狠的人。她心底無聲一嘆。
「安度羅盤踞南疆,三十多年前出了個安度羅婆羅加,自此吞併諸部,如今在南方,早已形同割據。」王妹開口道。
原來如此。怪不得秦軍鐵蹄踏破孔雀都城十餘萬守軍後,再未遇硬仗——其餘勢力,早作壁上觀了。
「我要在此地建一座城。」楊玄立於堂中,聲音不高,卻字字落定。
諸將肅然列席,靜聽這道醞釀已久的號令。
眾人互望一眼,隨即垂首低語。
「奇了,大人怎突然動了築城的念頭?此前從未提過。」
「噓——大人謀局深遠,豈是我等輕易揣度得了的。」
楊玄素來威重,軍令如山,但偶有鬆緩之時,也並不刻板。
他神色稍緩:「孔雀王室已盡落我手,都城雖下,根基未穩。我思之再三,須立一座牢不可破的軍鎮。」
司馬欣眸光一亮,當即出列:「大人高見!其一,我軍遠來,民情殊異,非憑強兵不可控局;其二,若生變亂,此城即為利刃,頃刻可發。」
楊玄頷首而笑。文吏出身的司馬欣,眼光從不囿於營壘之間。
畢竟,一支萬餘人的孤軍深入孔雀腹地,位階愈高,愈知風險之重——一步失措,便是萬劫不復。
「大人,敢問新城該擇何處?」吳大勇拱手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