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鋪著一幅巨圖,乃司馬欣遍訪本地耆老、繪匠所成,粗具山川脈絡,雖欠精微,卻足堪指點。
楊玄指尖輕點圖中一條蜿蜒水脈。
所指之處,正在恆河上游沿岸——地處印度中樞:東通孔雀舊都,南循支流而下,接通南疆大道;西去即入旁遮普,再往西,便是阿富汗所在。
圖上那片空白,無人識得。楊玄卻清楚得很:那裡,埋過一個帝國。
「大人,安度羅拒不歸附,何不揮師南下,直取其巢?」吳大勇皺眉問道。
消息早已傳開,幾日來眾將按捺未問,今日終是出口。
楊玄淡然一笑:「養銳蓄勢。待我軍再動,安度羅便無明日。」
此後又議數樁軍務,散會匆匆。楊玄步出正廳,忽記起偏殿裡還擱著一位「閒人」,心頭微沉——這女子,終究得有個說法。
推門而入時,她仍端坐鏡前,背影單薄,一身東土衣飾,青絲垂肩,靜得像一幅未落款的畫。
楊玄默然駐足。這幾日政務纏身,竟連偏殿都未踏進一步。誰料她就這般日日守著,紋絲不動。
旁人怕是要想歪了。
「你……」他張了張嘴,卻卡在喉間。
她坐在梳妝檯前的木椅上,腰線纖細,坐姿端然,任誰見了,心口都要軟上三分。
可那背影里浮著的寂寥,卻把整間屋子染得清冷無聲。
……
「我來了。」楊玄在桌邊坐下,端起茶盞,一口飲盡。隨軍帶的茶,澀得厲害——此地本不產茶。
「這都城暑氣重,常燥得人心裡發慌。我來得少,你獨居此處,可還習慣?」他獨自啜著茶,見她不言,只得有一搭沒一搭地問。
楊玄隨手抓起盤中一塊酥糕,翹起腿,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嚼著,含混不清地開口:「說句實話,這地方我真不待見——人太固執,天又悶得發慌,果子倒是結得密,嗯……姑娘也多,像你,是挺亮眼的。可即便這樣,我還是打心眼裡覺得彆扭。若不是……」
……
他話還沒收住,卡芙忽地轉過身來。那雙眼睛清亮得扎人,直直盯在楊玄臉上。他喉頭一緊,糕渣差點卡在氣管里,嗆得猛咳兩聲。
「你盯著我瞧什麼?」他抹了把嘴,聲音有點啞。
「你方才,說我什麼?」她唇線微啟,聲音輕卻繃著一絲銳。
「方才?我說……你好看。」他牙根微微發緊,「真的,很好看。」
「那晚你為何不動我?」她眉梢一壓,眼底浮起薄怒。
楊玄眼皮一跳——這事竟還懸著沒翻篇?
「那日……身子沉。」他答得乾澀,像吞了把沙。
「沉?」她冷笑一聲,「你可知,我如今已是你的『人』?可知王兄將我推至你身側,是拿我當繩索,把你我死死系牢?」
恆河上游,向來荒僻,只偶有獵戶踏足。
前幾日,數千人浩蕩而至。多是本地匠人,領頭的是個東方面孔的男子,沿江而行,步履不停。
每過一處,便有人俯身記下山形水勢。
那人不知疲倦:晨光初染就動身,直到星子綴滿夜空;從恆河淺灘走到雪線之下,從官道旁踱進密林深處,繞過虬枝盤曲的老樹,跨過嶙峋突兀的石崗。
眾人暗自咋舌:這要走多遠?又要壘起多大的城?
他身側,總立著一名面覆輕紗的女子。人們屏息看她背影,驚於那份沉靜,更懾於她眉宇間透出的「零」字般的凜然。
連她身旁那男人的軍姿,都叫人不敢直視。
「修這麼一座城,夠建十座軍堡了。」卡芙終於忍不住問。
她是孔雀王朝大王的王妹,這幾日始終隨行楊玄左右——王室的臉面、信諾、分量,全靠她這條紐帶繫緊。
「西方極遠處,曾有一城,千年不塌。」楊玄一笑,「你知道它怎麼立起來的?」
卡芙橫他一眼:「你又吊胃口。」
他自顧接上:「有個男人,沿著海岸線一路丈量,用雙腳踩出一座鐵骨之城。它的名字,叫君士坦丁堡。」
君士坦丁堡?卡芙茫然。此名未入史冊,因那城尚在數百年後,由東羅馬的君士坦丁親手奠基。
可她心頭微震:這楊玄,竟非營中那些只懂揮刀的粗莽之輩。
「我要在此築一座龍城。」他抬手,指向遠處起伏的山脊,「把龍的印記,刻進這片土;把龍的精神,種進這裡人的骨血里。」
龍的精神?
「那是怎樣的精神?」她脫口而出。
這些日子,她已習慣從他口中聽見些聞所未聞的東西。
他忽然伸出食指,輕輕抵住她下唇。
「別問。」他聲音低下去,「用眼去看,用耳去聽,用心去接住它。」
她一怔,氣息驟亂。兩人近得能數清彼此睫毛的顫動,能聽見他胸膛里沉穩的搏動,也能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臉頰發熱,耳根發燙。
「他這是故意湊近?想哄我鬆口?可他何須如此……」她半晌才咬住唇,不甘地想。
「報——大人!緊急軍情!」一名士兵飛奔而至,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卡芙如蒙大赦,倉促垂首,轉身退開兩步,指尖還微微發顫。
楊玄拆信細讀,是吳大勇筆跡。
「安度羅南犯,我即日點兵南下。」他合信說道。
卡芙一愣。
只見他轉身欲走,她下意識伸手攥住他袖角,話到嘴邊,卻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憑什麼攔他?我又算什麼身份?
楊玄回望她,眼神清澈,滿是不解:「有事?」
她一怔,急中生智:「這城……最終叫什麼名字?」
他朗聲一笑:「龍城。」
龍城?
龍……不就是齜牙咧嘴、騰雲吐霧的凶物麼?
他邁步離去,身影很快融進蜿蜒的大路盡頭。
卡芙站在原地,心口突然空了一塊,目光失焦,思緒飄得杳無蹤跡……
龍城猶在,飛龍已去。
楊玄剛走,斥騎便策馬奔向都城,馬蹄踏碎塵煙,風聲里夾著軍情急報。
南方安度羅拒不臣服大秦軍威,數萬先鋒精銳已揮師北上。
「領兵的是誰?」楊玄問。
報信士兵垂首:「小的不知。只聽聞是印度南方一位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