蚊子姑娘斜睨他一眼,心下暗忖:「這男人,膽子倒比雀兒還小。」
等他回過神,才發覺自己雙臂正牢牢箍著人家肩膀。
他猛地鬆手,指尖發僵,手背在褲縫上蹭了兩下,又不知該往哪兒擱。
「剛才……打雷的地方,到底在哪兒?」他腦中一片空白。
蚊子姑娘臉頰泛紅,似羞似惱,可在這國師別院裡,終究只垂著眼,一聲不吭。
兩人僵立一旁,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楊玄卻已緩步踱進庭院深處。
亭台錯落,水廊曲折,風從荷塘掠過,帶起細碎漣漪。四下寂靜,唯聞竹影搖曳之聲。
「將軍甲冑未解,莫非是來攻城的?」老道徒忽在廊柱旁開口。
楊玄一頓:「卸了甲,豈不是就該歸田種地了?」
老道徒低笑兩聲:「這兒不就是田麼?將軍請寬衣,我替您煮一壺茶。」
——有茶喝?
楊玄略一思忖,便抬手解甲。鎧甲卸下,沉沉遞向南星寒。
南星寒雙手剛托住,膝蓋一軟,險些跪倒。
「嘶……好沉!」他咬牙悶哼。
「小星星,當練臂力了。這身甲,少說五十斤。」楊玄說得輕巧,實則整套玄鐵重鎧,足足一百二十斤有餘。
南星寒拖著甲片踉蹌挪步,半幅護肩已蹭在地上,沙沙作響。
「將軍好身手。」一道清亮女聲自迴廊盡頭飄來。
眾人循聲望去——
一位女子款步而出。
長裙曳地,腰肢纖韌,裙擺微揚間,露出一雙筆直修長的腿。面容明艷至極,不施粉黛亦灼灼生光,手中拈著一枝新折的百花枝,花瓣猶帶露水。
「真美……」南星寒看得失神,手上一松,甲片嘩啦散落一地。
楊玄瞳孔微縮,喉結輕輕一動。
「無媚骨,無雕飾,天生如此。莫非……」他胸中氣血微涌,身體竟有了本能反應,忙暗自壓下。
「這位,便是我家國師大人。」老道徒見怪不怪,只淡淡補了一句。
——國師?
不是個鬚髮皆白的老神仙?
「楊將軍真厲害呀。」國師啟唇一笑,舌尖不經意舔過唇瓣,那顏色紅得近乎發紫,「這一百五十斤的甲,您一路負著,步履如常,氣脈之雄渾,怕是連山猿都要服氣。」
楊玄一時語塞。
他本以為今日要見的,是個字字機鋒的老謀之士。
卻沒想到,迎面撞上的,是個艷得令人不敢直視的女人。
不同於卡芙秋艷的颯爽利落,也迥異於尋常貴女的端莊含蓄。
她站在那裡,周身便似籠著一層薄霧般的妖氣——濃到極致,反成凜然不可近。
是的,不可近。
「楊將軍,」她忽而蹙眉,語氣竟帶著幾分委屈,「為何你也同旁人一樣,見了我就呆若木雞?」
楊玄輕嘆一聲,緩緩搖頭。
「近來遇見的美人不少,可您這份氣韻,的確獨一份。」
國師大人聞言,唇角微揚,笑意卻冷得像檐角未化的霜。
「請坐。」她裙裾一拂,已安然落於庭院青磚之上,身前一方素木台幾,茶具齊整。
……
楊玄依言盤膝而坐,石地沁涼透衣,可目光一抬,卻久久停駐在眼前那一片素淨雪色上,未曾移開。
國師並不責備,只由老教徒在一旁靜默燒水、溫盞、注湯。
茶畢奉上。
「楊大人的龍城,眼下進展如何?」國師執盞輕啜。
「外垣已合龍,內城夯基已起。」楊玄抿了一口,熱氣燙得舌尖微麻。
「我軍三十萬精銳,日前已屯於拉合爾以東。」她語聲平緩,仿佛閒話家常,卻字字壓著分量,「楊大人可有所聞?」
……
楊玄搖頭。他此行,本就與刀兵無關。
國師不動聲色,將一腿輕輕疊於另一膝側——那姿態慵懶,卻暗涌春意。
南星寒霎時繃緊脊背,腳下一滑,竟縱身躍入近旁小潭,水花微濺。
「這孩子,心性倒是韌。」國師淡聲道。
楊玄頷首。近來與卡芙朝夕相處,體內真氣似被悄然引動,此刻經脈微脹,內息奔涌如潮,竟隱隱有突破之象。
修至他這般境界,功力寸進皆如攀絕壁,偏生一杯茶、一眼雪、一縷風,便催得根基鬆動——實在難解。
「往後怕是要常來叨擾了。」他笑出聲,眼底坦蕩。
門帘一掀,蚊子姑娘踏步進來,身後跟著個少年公子。年歲不小,眉宇間卻盛滿倨傲。一見國師,眼神驟亮,活似餓狼盯住鮮肉,毫不掩飾;再瞥見楊玄,那嫌惡之意,也半點不藏。
「哪來的白面書生?拿下!」少年嗓音尖利,毫無顧忌。
話音未落,他瘦削身子竟像繃緊的弓弦,猛地炸開一股狠勁。
七八條魁梧漢子應聲撲來,虎虎生風。
可南星寒沒出聲,蚊子姑娘也只垂眸站著,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楊玄嘴角一扯,掌心輕推——無聲無息,卻有一道沉厚罡風憑空捲起,如怒潮撞岸。
七八條壯漢齊齊倒飛出去,摔作一團,哀叫不絕。
少年跳腳:「平日不是挺能扛麼?怎麼一碰就散架!」
那些人癱在地上喘氣,臉漲得通紅,顯然不是裝的。
「說!你究竟是誰!」他戟指楊玄,聲音發顫,色厲而內荏。
開口的卻是國師。
「舒克拉,你當這是你家後院?」她手腕一傾,盞中殘茶盡數潑灑於地。
剎那間,滿院花苞轟然綻裂,幽香瀰漫,甜得發稠,直鑽肺腑。
少年臉色刷地慘白:「迷迭暗花?!國師姐姐……您至於嗎?!」
話音未落,拔腿狂奔,身影眨眼便沒入迴廊盡頭,唯餘一道灰黃煙塵,在陽光下簌簌散開。
「倒會跑。」國師低笑,袖口微揚,滿庭香氣倏然收盡,繁花頃刻閉合,如從未開過。
大約是興致被攪了。
她乾脆撤了茶席,攜楊玄登車,直赴拉合爾王宮——貴霜如今權柄所系之地。
「國王年方二十九,性烈如火。楊將軍若見他,還望言語和緩些。」她頓了頓,補了一句,「免得失言。」
楊玄點頭。
這些年,他脾氣確是收了不少——當然,戰陣之上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