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穿街而過,百姓紛紛退避。道旁跪滿信徒,額頭觸地,手捧香爐喃喃誦經,香火繚繞,虔誠得近乎悲切。
楊玄的目光被眼前這群人牢牢鎖住。他們有老有少,有貴有賤,卻無一例外地朝向國師大美女躬身合十,眼神里盛滿敬畏。「沒料到國師在貴霜竟有這般聲望。」楊玄語氣輕快,笑意浮上嘴角。
國師大人微微揚眉,語氣坦蕩:「我常年施藥救人,又通曉玄門秘術。他們願拜我為師,也是給貴霜添一分安穩。」
此後,兩人再未開口。
馬車穿過街巷,直抵拉合爾王宮。
跨進宮門那一刻,揚塵才真正看清——傳說中那位貴霜帝國的君主,竟如此年輕。兩鬢微霜,眸子卻似鷹隼,沉靜一瞥,便叫人心頭微顫。
「此人,絕非易與之輩。」
王座高踞,丘就卻端坐其上,目光如刃,徑直落向楊玄。
「你便是楊玄?」
楊玄頷首,不跪不揖,目光平直迎上。
空氣霎時凝滯。
仿佛兩柄未出鞘的刀,在無聲對峙。
最終,是丘就卻先開了口。
「聽說你破了孔雀王朝三十萬大軍?一人擊潰安度羅兩千重騎?」
楊玄朗聲應道:「正是。」
丘就卻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一笑:「孔雀王朝本該名正言順。若非你兵臨王都,我的圖謀,也不會這麼快落地。」
狼子野心!
原來那王朝早已千瘡百孔,各地叛旗暗豎,只缺一個引線。
楊玄率一萬鐵騎踏平王城,倒替他掃清了所有障礙。
至於新立的安度羅與貴霜,會不會為孔雀王朝復仇?
那就得看接下來的棋怎麼走了。
「陛下,」國師大美女上前半步,垂首恭稟,「楊將軍有意將大秦所制弓弩器械售予我朝。」
丘就卻眸光一跳,方才的冷峻頃刻化開,眉宇間騰起熱切。
「楊將軍願售大秦軍械?」他起身離座,快步走下玉階,聲音已帶笑意。
楊玄笑容爽利,重重一點頭。
隨即引薦南星寒——墨家新一代巨子。個子不高,手掌粗糲,指節泛著常年握尺鑿的繭,可那雙眼睛,清亮、銳利,一眼便知是匠心裡熬出來的真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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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的副手。弓弩的構造、射程、裝填之法,他比我還熟。談妥了細節,價格也好商量。」話音未落,他已笑出聲來。
那笑容落在國師眼裡,像蜜裹著鉤。
丘就卻卻顧不得細想。兵器夠硬,腰杆才挺得直。
拉合爾此行,異常順利。
一聽是賣弓弩,丘就卻當場拍板,願以重金購入大秦所造器械;而交易達成之日,便是雙方停戰之時。
楊玄遂決定暫留貴霜,深入商議通商事宜。
互通有無,本是好事。
但生意場上,誰也不願做賠本買賣。
眼下大秦俊龍牧已控印度北部及中部大片疆域,橫跨半個印度洋,人口稠密、物產豐饒、地勢占優。
反觀貴霜,除旁遮普一帶尚產糧秣,其餘多為高原荒嶺,與俊龍牧恰好互補。
當然,倘若楊玄借勢傾銷,另當別論——到那時,白銀、黃金怕是要成箱成船,源源湧入俊龍牧腹地。
王宮深處,燭影搖紅。
「國師,」丘就卻聲音沉穩,再不見方才的激越,「楊玄此來賣軍械,你如何看?」
國師大美女靜靜點頭。
「或許只為通商,或許意在休兵。」她答得簡淨。
丘就卻頷首。
大秦初占孔雀故地,根基未穩,能得一段太平光陰,已是上策。
況且傳聞大秦疆域遼闊無邊,貿然樹敵,於己無益。
忽地,宮內狂風驟起!
紗幔撕裂,宮女踉蹌撲地,廊外幾株古樹咔嚓折斷。
「何事?!」丘就卻霍然起身,厲喝如雷。
國師大美女手腕一翻,手中已多出一根灰朴木杖,古意森然,幽幽透出久遠氣息。
她嘴唇翕動,吐出一串拗口艱深的古語。
天空霎時重歸澄澈,萬里無雲。可就在宮牆之內,憑空多出一個老嫗。
那老嫗皮膚焦黑如炭,仿佛剛從幽冥地底爬出,衣衫襤褸,污垢結痂,隔著十幾步遠,國師大美女便已皺起眉頭——那股腐土混著陳年屍氣的腥臊,直往鼻腔里鑽。
「真臭。」向來講究妝容儀態、引領朝野風尚的國師大美女,本能地掩了掩口鼻。
老嫗卻咧嘴一笑,嘴角咧得過寬,眼神卻冷得發硬,國師大美女心頭一凜,終究沒當場發作。
「新立之國,鋒芒畢露,銳氣逼人。國王在上,老婆子這廂有禮了。」她竟真的彎下腰,脊背佝僂成一張舊弓。
「我?」老嫗用枯枝似的手指點了點自己胸口,「自西極而來,雲遊至此,只為親眼看看,這東方新起的國度,究竟藏著什麼光景。」
西極?
丘就卻腦中一閃,想起那個早已湮滅於塵沙的古老名字。
他頓了頓,問:「羅馬帝國?」
老嫗緩緩搖頭:「埃及尚存之時,我們便仰望其北境;直到尤里烏斯·凱撒揮軍南下,將它一口吞盡。」
尤里烏斯?
丘就卻依稀記得某部殘卷里提過此人——羅馬統合諸邦的梟雄,也曾與那位以美貌與權謀攪動地中海的艷后,糾纏過一段**。
史書所載,是真是幻,早已難辨。
「你來自埃及以南?」丘就卻忽而道,「聽說那裡,遍地食人部落。」這話,是他聽一位走商隨口提起的。
食人部落?老嫗喉頭滾出兩聲低笑。
「謠傳罷了。」她聲音沙啞,「那邊有的,是比金字塔更早的語言,比法老更老的部族,和比尼羅河還長的人命。」
丘就卻與國師大美女飛快對視一眼,眉心緊鎖,才開口:「不知前輩駕臨宮中,意欲何為?」
「我要一座城。」老嫗說得乾脆,仿佛討要一碗水般自然。
丘就卻臉色驟沉。
「放肆!憑你也配索我一城?拿命來換!」
話音未落,殿內黑影翻湧,五十名黑衣刺客如墨汁滴入清水,倏然現身。他們常年貼身護衛丘就卻,刀鋒淬火十年,身形快得只剩殘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