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得極快。楊玄準備妥當,準時踏入李老家院。村里人早已心知今夜不同,家家閉戶,門栓插得死緊,連狗都不叫一聲——只為防自家男人夜裡出門,一去不返。
四野漆黑,唯余月光如霜。屋頂上,兩人靜立不動:李老與楊玄。寒氣順著瓦縫往上爬,鑽進衣領,冷得人脊背發緊。
「楊小子,要來了。」
楊玄鼻尖一動——那股味兒,又來了。
月華漸斂,空中浮起墨汁般的霧靄。一團黑雲貼著屋脊疾掠而過,忽聚忽散,卻始終被兩人目光盯死。
「別等它進屋再動。它機警得很。這次,務必生擒——那是個『惡人』。」
黑雲盤旋數圈,倏然墜向一戶人家。院中腥氣驟濃,屋內傳來壓抑的抽氣聲,婦人摟著孩子縮在炕角,牙齒打顫,抖得床板都在響。臭味越重,人心越涼——不是命要丟,而是家裡的頂樑柱,又要倒了。
一陣陰風撞開虛掩的房門。黑氣灌入,如活物般湧進內室。一個青年抄起柴刀,橫在妻兒身前。
妻兒剛嗅到那味兒,便一頭栽倒,昏死過去。青年怒吼揮刀,刀鋒劈開黑霧,卻像斬在空處。他自己反倒撲通跪地,手一松,刀噹啷落地。
烏雲如墨,層層疊疊朝那年輕後生壓去。就在他雙膝發軟、幾欲跪倒之際,一道銳利銀光劈空而至,硬生生將黑雲與他隔開。人影未落,風先到,楊玄已立於青年身前。
黑雲認得這張臉。遠在山洞裡的老婆子,此刻已化作一位風韻猶存的中年婦人,斜倚門框,眼波流轉,「又是這小子。」
她眉心微蹙,滿是疑色——怎會偏偏在此時撞上?時機拿捏得如此精準,分明早有預謀。
可眼下這婦人功力已復大半,遠非昔日可比。黑雲不再倉皇潰散,反而如活物般瀰漫整屋。楊玄腕一翻,長劍出鞘,劍勢沉穩中透著凌厲,道道劍影如盾,牢牢護住身後青年。
「小子,速退!再不走,命就留在這兒了。」
「呵,十萬鐵甲踏營都不能令我低頭,你一個域外妖孽,也配在我面前張狂?」
話音未落,劍氣破空而至,直劈黑雲。雲團翻湧激盪,漸次潰散,又強行聚攏。楊玄的劍氣是沙場血火里淬出來的,縱使操縱者手段通天,也無法將全部邪力盡數灌入這團濁雲之中。
黑雲倏然退至院中。楊玄提劍緩步而出,衣袍不動,氣勢卻如山嶽壓境。院內,李老拄著拐杖,步履沉穩,一步一步踱來。
「既然來了,便莫想輕易脫身。你在貴霜犯下的樁樁惡事,今日該還了。」
話音未落,李老周身氣勁轟然迸發,手中拐杖挾風而起,直搗黑雲中心!楊玄曾無數次揣測這位老者的深淺,親眼所見仍心頭一震——垂暮之年尚有如此威勢,當年盛年之時,該是何等驚世駭俗?
他靠系統登頂,才得今日之能;可眼前這方寸之地,竟藏真龍。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貴霜彈丸小國,竟能亂世屹立不倒,原來根子就在這裡。
黑雲驟然紊亂。那異域婦人亦是一怔——萬沒料到此地竟埋著兩尊煞神!她傷勢初愈,自知硬拼無勝算,只盼抽身遁走。城雖已在手,人卻不可輕侮。
她十指翻飛,結出尤里烏斯獨有的古咒印。黑雲應勢暴漲,如潮水漫溢。楊玄亦不再藏鋒,傾力而出。這邪祟前所未見,但為南宮寒,他必須揪出幕後之人。
二人皆已察覺其逃意。楊玄劍尖一點,身形如電射向黑雲。雲勢陡然狂漲,婦人咬牙催動全身修為,皮膚下似有黑液遊走,那張嬌艷面龐,竟在瞬息間爬出細紋。
「楊小子,快!它要遁了!」
李老一聲喝,楊玄劍勢再變,長劍疾揮,劍影成網,肉眼可見地罩向黑雲——誰知那團烏黑竟毫無徵兆地消於無形。
楊玄與李老對視一眼,各自沉默。
「這異域術士果然棘手。若此次放走,他日捲土重來,怕再無人能制。」
兩人齊齊嘆氣,緩緩搖頭。
楊玄轉身入屋,取出一隻青布香囊。裡面是碾得極細的醒神草,專治昏厥。他俯身施藥,不多時,青年的妻子與孩子先後睜眼,氣息平穩。青年望著妻兒安好,喉頭哽咽,朝楊玄深深一揖。
「放心過日子。短則半月,長則一月,它絕不敢再踏此地一步。莫怕,終有法子收拾它。」
幾句寬慰落地,楊玄與李老並肩離去。
藥館內,兩人靜坐良久,茶涼未動。這次失手,看似小挫,實為大患。雖令對方負創暫避,可長遠看,貴霜與大秦皆懸於一線。
更可怕的是後果——誰也料不到,下次它會掀開怎樣的腥風血雨。
如今唯一生路,是即刻南下埃及腹地,尋那早已湮沒於黃沙之中的古老部族。傳說他們世代封印咒術本源,只是歲月太久,不知這縷薪火,是否還燃在人間。
李老踱步至一幅古畫前,伸手緩緩揭下畫軸。畫後石壁豁然中開,竟藏一方秘室——內里靜臥一隻雕工繁複的木匣,四壁紋飾細密如織,盡顯匠心。他屏息將匣子捧出,穩穩置於案上。
「楊小子,你的心思,我清楚。」
「異域之人突現此地,必有大事將臨。若無人能擋,不出數年,此地乾坤易主。」
「李老,此事輕重,我心裡有數。我早已備妥,即刻動身。」
李老不疾不徐掀開匣蓋。楊玄毫無防備,目光一觸,脊背發涼——匣中端放一顆完整顱骨。形制殊異:顱頂狹長,枕骨隆起如丘,絕非尋常人所有。
常人乍見,定要驚退三步。李老卻用軟布托起,輕輕擱在掌心。楊玄初時未細察,待湊近才發覺,骨面蝕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與符號——那圖案盤繞如迷宮,文字則似遊動的蝌蚪,歪斜難辨。
「這顱骨,是早年戰場拾得。」
「這些年我遍請通曉古文者反覆推敲,發現這些字跡,竟與古希臘銘文神似。多方比對,總算摸到一絲門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