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把我吹到這兒,待幾天、住多久,全看我心情。你口中的『忙』,倒是可以講講——幫不幫?那得瞧我樂意不樂意。」
「先生可聽說過地獄谷?眼下這麼多人扎堆兒,就因為百年前銷聲匿跡的機關世家——張家舊址,突然又冒出來了。當年張家富得能壓垮朝廷國庫,機關造詣更是深不可測。一夜之間人去樓空,才有了這陰森古怪的『地獄谷』。如今遺蹟重現,裡頭埋著什麼,誰心裡沒本帳?我們已探明路徑,過兩日便動身入谷。先生若有興致,不如同行?」
「要我留下,也行——但有一條:這間屋子,得歸我。」
話音剛落,四周人臉色驟變。這不是讓房,是削麵。大財主在這方圓百里橫慣了,把自個兒臥房拱手相讓,等於當眾掀了自家門匾。可他咬了咬牙,真就拎起包袱,挪進了隔壁屋。
「先生請安歇,時機一到,我親自來喚。」
大財主一進隔壁屋,門剛合上,幾個佩劍漢子立刻抵緊門板。「老大!您真把屋子讓給他?臉往哪兒擱?咱自己人夠用,張家的寶貝,輪不到外人插手!」
「少長嘴。能讓一群硬骨頭全低頭的人,骨頭比刀還硬。帶上他,穩當些。至於之後……」他抬手在脖頸處狠狠一划,眼神冷得像淬過冰。
數日勘路,谷內脈絡早已摸清。清晨,楊玄門外響起三聲沉篤的叩擊:「先生,時候到了,出發。」
他拉開門,懶懶抻了個腰。樓下眾人已候著,眼神溫順,再不見初見時那股子橫勁。
大財主點齊人馬,各寨青壯也默然跟上——他們雖有些底子,可比起大財主麾下這群老練狠手,終究差著火候。隊伍浩蕩開進地獄谷口,冷風如刀,颳得人耳根生疼,脊背發僵。
楊玄心頭微異。這谷,他來過不止一回。從前只當名字嚇人,圖個口彩;今日站在這風口,才明白「地獄」二字,原不是白叫的。
入谷後跟著嚮導前行,一路無話。楊玄邊走邊掃,未覺異樣。可沒人留意:隊伍尾端,人正悄然變少——幾個寨子裡的漢子,已無聲無息沒了影。
其實甫一踏進谷口,地形便已暗中挪移。碎石移位,坡勢改向,連腳下的土色都悄悄換了深淺。他們以為照舊路走,實則早被引偏了方向。
臨近所謂「終點」,楊玄忽頓住步子。眼前土層里,赫然斜插著幾截朽木樁,黑褐泛青,分明是舊時遺蹟。可上次來,此處平闊如鏡,半根木刺也沒有。這些樁子,何時冒出?又怎會憑空釘進地里?
正疑惑間,一聲尖厲驚呼炸開——
「路平呢?路平人呢?進來時他還在我身後!」
「三寨主!方雅涵也不見了!」
眾人慌忙點數,六七張熟面孔,就這麼沒了。一路並肩而行,竟無人察覺他們何時掉隊、如何消失。怪得瘮人。
三寨主欒志省額角沁汗。失蹤者里,一半是他寨中兄弟。他只想立刻折返搜人。這種事,誰碰上都得心頭髮毛。可越急,越不能亂。大財主往前一步,嗓音壓得極穩:
「慌什麼?不過少了幾個。回頭自然找得回來。眼下要緊的,是往前走——張家的寶,還在裡頭等著。」
眾人嘴上念著找人,心卻早被地底的寶光勾走了。幾雙手扒開斷壁殘垣,動作利索——誰心裡不揣著那點「重寶現世」的念頭?
楊玄卻沒湊近半步。他站在邊緣,目光掃過四周山脊,眉心微蹙。來時山勢如何,他沒細記;可眼下越看越不對勁:那些山頭,像活的一樣,在眼皮底下悄悄挪了位。
……
石頭是死的,怎會自己挪窩?
「住手!」
一聲厲喝劈開嘈雜,挖土的人全頓住了。大財主扭過頭,語氣帶點試探:「先生,有事?」
「你們沒發覺?四面的山,跟剛進來時,不一樣了。」
旁邊有人急得直跺腳:「胡扯!山能長腿跑了?少在這兒神神叨叨,耽誤正事!」
大財主也皺起眉——滿目蒼山,紋絲不動,哪來的變?真要動,地動山搖,還能瞞過所有人耳朵?
前頭那撥人只停了一息,又埋頭揮鏟。旁人只當楊玄多疑,沒人搭理。唯獨他,脊背繃緊,眼珠子一錯不錯地盯在山影上,生怕漏掉一絲異樣。機關世家的老巢,哪會這麼安生地攤在人眼前?
「出來了!老大,匣子出來了!」
大財主箭步衝過去。那是個雕工極細的木匣,通體烏沉,卻尋不到一絲縫隙、一個機括。「不愧是老祖宗的手藝!」他咧嘴一笑,「接著挖!誰挖出真東西,賞金翻倍!」
他攥著匣子翻來覆去琢磨,其餘人也都圍攏過去。就在這當口,地獄谷的山巒,無聲無息地滑動了一寸。風停了一瞬,山影里浮出一道模糊人形——楊玄的目光始終釘在那兒,那虛影,他看得清清楚楚。
「誰?!」
他足尖點石而起,三兩縱躍便攀上峰頂,長劍已橫在掌中。
這一動,大財主心頭猛地一沉。先前楊玄那些話,他只當是疑神疑鬼;可此刻,寒毛倒豎,仿佛有刀鋒貼著後頸刮過。
「都停下!警戒四周!」他嗓音發緊,揮手示意手下收鏟握刀。
山頂空蕩,無人無跡。可那虛影絕非眼花。楊玄俯身往下望——整片山谷豁然如迷宮,外圍山勢歪斜錯亂,毫無章法。他屏住呼吸,指節壓緊劍柄,只等下一次山移。
底下人也仰著脖子等,指望瞧見點動靜。可山還是山,風還是風。黃沙卷過谷底,嗚嗚咽咽,似哭似嚎。再無別響。
欒志省往前一站,冷笑:「自己嚇自己?就你楊玄看見了?我們這幫人全是瞎子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