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玄怔住。
此前他只當這大財主是個富而不武的商賈,此刻才知,此人腰腿沉穩、步法老辣,分明身負上乘功夫。
摺扇開合如刃,扇骨點、挑、格、掃,竟與黑影纏鬥得旗鼓相當。
眾人合力,終將黑影逼退。
楊玄暴喝一聲,劍勢貫注全身,凌空一斬——黑影應聲裂開,內里機括崩散,露出銅骨木筋。「竟是傀儡!」
他心頭豁然:難怪形似虛影,動作僵而准,又擅守不擅變。
張家乃機關世家,這建築,必是其核心遺存;這些傀儡,定是張家所鑄,專為鎮守祖地。
不知何故,遺址竟現於世,傀儡亦隨之甦醒。
此前地面所見虛影,十有八九也是同類。幸而洞口早布下劍士,否則那些人怕是連招架之機都沒有。
大財主盯緊傀儡後背,忽然高喊:「打脊骨!那裡是樞機所在,一擊即潰!」
楊玄側目看他一眼——這弱點,他如何得知?
可戰局不容細想。
眾劍士立刻圍攻,楊玄覷准破綻,劍尖如毒蛇吐信,直搠傀儡脊椎——「咔嚓!」脆響突起。
那傀儡雙膝一軟,四肢癱垂,轟然解體,散作一堆鏽蝕齒輪與斷木殘骸。
餘下幾具,也陸續被擊中要害,紛紛僵斃。
大財主目光灼灼,只鎖著那扇門,可腳步未動,眉間卻浮起一絲遲疑——張家之名,在江湖上壓了三代,餘威猶在。
他招來隨從:「你去開門。」
那人伸手一推,門竟無聲而啟。
原來傀儡,才是張家最後的關卡。
門內飄出一陣清冽異香,沁入肺腑,眾人呼吸數次,頓覺神思輕揚,恍若騰雲。
沒人留意到——大財主垂眸瞬間,舌尖一卷,已將一顆暗青色藥丸吞下。
藥性未知,但他眼中那點熱切,早已摻進了別的東西。
他第一個閃身入內。
四壁嵌滿夜明珠,柔光浮動,如墜星河。
眾人踏進門檻,無不瞠目:滿室琳琅,珠玉堆山,金錠壘牆,古卷疊案……真是一座活生生的寶庫。
楊玄卻只掃了一眼,便移開視線。
這些銅臭熏天的俗物,他早看膩了。
他要的,是張家失傳百年的機關秘術。
大財主卻已快步繞至內室屏風之後,俯身翻檢一隻紫檀匣子。
動作熟稔,路徑精準。
楊玄靜立原地,指尖無意識摩挲劍鐔——單憑他道破傀儡樞機,就已不像個偶然撞運的商人了。
旁人都在爭搶散落的珍寶,唯獨歐陽靖窮與楊玄留在幽暗的內室反覆探查。兩人摸索良久,終於並肩停在一堵斑駁石壁前——壁上嵌著數隻匣子,個頭比早先大財主掘出的那隻,足足大了一倍。
「先生也惦記這些匣子?」
大財主仍掛著笑,語氣輕快地問楊玄。可楊玄心裡清楚,那笑容底下,早已埋好了刀。
「歐陽財主,我不過想弄明白匣中所藏何物,這點好奇,總不算逾矩吧?」
「哈哈,先生言重了!若非有您引路,咱們哪能踏進這地方?您看中什麼,儘管取便是。」
他嘴上爽利,心裡卻盤算得緊:這鬼窟深不可測,沒楊玄的本事,誰也別想囫圇出去。眼下還用得著他,自然不能撕破臉——翻臉,還不到時候。
楊玄徑直取走一隻早盯準的匣子。它比其餘幾隻更顯精巧,單是表面浮雕的雲雷紋與螭首銜環,便透出一股沉甸甸的古意,絕非尋常匠人所能為。他伸手去拿,大財主眼皮都沒抬一下,依舊談笑風生。這「笑面虎」的功夫,果然不是虛名。
眾人陸續將搜羅的寶物運回墜落之處。歐陽靖窮說他有法子上去——原來從踏入張家遺址那一刻起,脫身之策就已在他腹中成形。他早知出路,卻仍讓楊玄率眾穿廊過道,步步深入。
大財主這步棋,走得穩、也夠狠。
東西剛堆到洞口,便見幾個漢子癱在地上,面色青灰,氣若遊絲。「怎麼回事?」大財主沉聲問。
「老大……方才一道黑影自頂上撲下,兄弟們躲閃不及,全中了招。眼下傷得極重,怕是……撐不了幾天了。」
「傀儡呢?在哪兒?」
那人虛弱地朝牆角一指。大財主目光掃過去,只見幾塊鏽跡斑斑的鐵疙瘩歪斜躺著,頓時瞭然。
「凡在此處負傷者,我必重金延請名醫診治;若有人不幸……我也定會厚恤其家小,絕不虧待。」
「老大,眼下要緊的是怎麼出去——這深坑四壁光滑如鏡,連道縫都難尋,更別說攀援了。」
「小事一樁。能動的,立刻去搬東西。記住,繞開那片碎石堆——前方暗門有機關,我已派人在那兒接應。所有值錢的物件,一件不許落下。」
號令一出,眾人紛紛轉身再入。其實到了這會兒,那些劍士早不單為錢財賣命。亂世飄搖,他們要的,不過是一處立身之地,一個能叫他們低頭認主的靠山。
歐陽靖窮忽而解下外袍,抖開一瞧——纏在身上竟是一條細韌長索。楊玄心頭一震,霎時明白:整場入穴、探路、破障、取匣,全在他算計之中。連自己這位大秦將軍,也成了他棋盤上一枚被悄然落定的子。
箭弩釘入岩縫,繩索繃緊架穩。費老二第一個攀援而上,順利脫困後,餘人便魚貫跟進。當楊玄終於踩上洞口鬆軟的泥土,深深吸進一口帶著草腥氣的風,才覺肺腑重新活了過來。
「歐陽財主,寶山已覽,恕不奉陪。我另有要務在身。」
「楊老弟且慢!你心心念念的那隻大匣,還沒運上來呢。辛苦這一遭,多等片刻,又有何妨?」
楊玄確實掛念那隻匣。可這一路下來,處處透著不對勁——他被擺了一道,是明擺著的事。怪只怪自己太急,太想拿到機關秘術。大秦已有墨家強弩,若再掌此術,將來排兵布陣,何愁不固若金湯?
他默然退至角落,倚著冰涼石壁坐下,靜看眾人一趟趟往返搬運。寶物越堆越高,漸漸隆起如丘。可那口他親手挑中的大匣,始終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