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料到——事畢之後,大財主未必容他全身而退。楊玄搖頭苦笑一聲,仰頭靠向身後石壁,閉目養神。
終是搬盡了。張家遺址所藏,遠超想像。隨便拾起一件,都是足以震動三州的奇珍。大財主不愧是大財主:黑風寨、暮雲崗、清護城三家聯手,最多分得其中三成。他在這一帶的勢力,確鑿如山——單是明面上的劍士,就逾數千;更遑論那些隱在暗處、結黨營私的舊部與爪牙。
三城並無怨言。實力懸殊,本就不容置喙。
大財主早把接應的人手安排妥了,此刻就在谷口外候著。他們只需快步出去,便能順利匯合。他只留了三兩個心腹看守寶物,其餘人馬盡數帶上,準備出谷。
手裡還拎著楊玄先前盯上的那隻大匣子。楊玄早就留意過——這匣子分明早被抬到出口附近,卻偏偏是最後才運上來的。歐陽靖窮那副貪得無厭的嘴臉,早已藏不住了。
楊玄故意冷笑:「歐陽財主,咱們只是去接人,何須要帶這麼多人?」
「楊老弟,進來時的兇險你又不是沒親歷。幾位高手摺在裡面,若出去再疏忽,豈不白忙一場?」
楊玄沒應聲。可大財主眼底的殺意,已如刀鋒出鞘,明晃晃地掛在臉上。楊玄心裡早有盤算。
一行人剛拐過兩道山坳,歐陽靖窮眼神就變了。他不動聲色地朝手下使了個眼色——其實來前就已密議停當,連三城那邊的人也一併裹了進去。只等他一聲令下,便對楊玄痛下殺手。
行至一處僻靜死角,歐陽靖窮倏然與楊玄拉開幾步距離,嗓音陡然冷硬:「楊老弟,得罪了。你的命,得留在這裡。」
「喲,這就沉不住氣了?我還以為你得等出了谷才動手呢。」
「原來你早有察覺?那做個明白鬼,倒也算成全。」
「上!」
話音未落,數人已拔刀撲來。楊玄手腕一揚,幾粒石子破空而出,為首三人悶哼倒地,當場癱軟。
欒志省曾吃過楊玄的虧,上次是輕敵所致;可眼前這隨手一擲的力道,竟能將人震得橫飛出去——他心頭一震,真沒料到對方竟強到這般地步。
「小子,倒是小看你了!本事不小,可惜今日插翅難逃——一起上!殺了他,我保你們一世富貴!」
歐陽靖窮帶來的眾人齊齊獰笑,刀劍出鞘,直逼楊玄。可當年千軍萬馬都攔不住他一柄長劍,這幾個莽夫,如何近得了身?
楊玄並不取命,只以劍尖挑斷腕筋。一人倒下,又一人踉蹌跪地。眼看手下接連潰散,歐陽靖窮額頭沁出冷汗。
他原只聽說楊玄厲害,哪知真動起手來,竟似銅牆鐵壁,無人可撼。
他手中「啪」地展開一把烏骨摺扇,再不敢遲疑——再不出手,怕是要獨自面對這煞星了。此時欒志省、費老二、清護城少城主皆立於他身側,卻個個面色凝重,一時難決。
見己方人手一個接一個栽倒,三人額角青筋直跳。
「三位,聯手!今日不留活口!」
歐陽靖窮率先搶攻。不得不講,他確有幾分真功夫;欒志省與費老二咬牙跟上。四人瞬即纏鬥成一團。
清護城少城主卻退了半步,袖手旁觀。他從初見楊玄起,就斷定此人絕非池中之物。清護城根基淺薄,經不起這般硬碰——他選了一條險路:靜觀其變。
幾個照面下來,三人非但未占上風,反被楊玄一劍掃中欒志省左臂,血珠濺上岩壁。楊玄立在風沙里,衣袂翻飛,唇角微揚。
「歐陽財主,你那副得意嘴臉,進門頭一日我就瞧透了。想殺人滅口?先掂量掂量自己夠不夠分量。」
歐陽靖窮喉結滾動,手心全是汗。他活這麼大,閱人無數,卻從未見過如此悍勇之人。這些劍客雖非頂尖高手,可個個是百里挑一的利刃,在楊玄手下竟走不過三招——這一回,真是踢到了鐵板。
他進不得,退不能,正焦灼間,山谷深處忽傳來密集而急促的腳步聲。歐陽靖窮神情驟松,腰杆一挺,連呼吸都沉穩起來:「楊小子,縱你武功蓋世,待會兒幾千兵馬壓境,我看你還怎麼橫!」
楊玄耳廓微動,已聽出那是甲冑鏗鏘、步履如雷之勢。原來打鬥之前,歐陽靖窮便遣人抄小路報信——這老狐狸,早把後手埋好了。
楊玄提劍直撲歐陽靖窮,劍鋒未至,凌厲劍氣已撕裂空氣,發出尖銳呼嘯。歐陽靖窮慌忙展開摺扇格擋,可他那點修為,如何扛得住這含怒一擊?楊玄此番,是真動了殺心。
他整個人被震得倒飛數丈,喉頭一甜,鮮血噴濺而出。楊玄毫不遲疑,邁步逼近。生死懸於一線,歐陽靖窮臉上血色盡褪,手腳並用往後退縮。欒志省與費老二對視一眼,眼神里全是猶豫。
他們不是孤身一人,身後牽著整個寨子的性命。站錯一邊,滿盤皆輸。
遠處馬蹄聲如雷滾來,越來越近。欒志省和費老二咬牙出手——終究選了歐陽靖窮。畢竟援兵將至,楊玄再強,也難敵千軍萬馬。
劍光劈落剎那,欒志省橫刀硬架,「鐺」一聲巨響,虎口崩裂,五臟六腑翻攪,當場悶哼吐血。費老二雖武藝平平,卻生得一身蠻力,對付這種愣頭青,單靠招式遠不夠。三人靠著一股硬氣,死死撐住楊玄一輪輪猛攻。
終於,歐陽靖窮等到了自己的人。山谷入口處,黑壓壓一片甲士湧入,旌旗獵獵,陣列森然,氣勢竟不遜正規軍。沒人想通,他一個山野人物,怎調得出這般兵馬?
……
楊玄立在坡上,望著底下密密麻麻的人影,眉頭微蹙。
「放箭!」
號令一出,弓弦齊鳴。萬箭破空,如暴雨傾瀉,盡數撲向楊玄。縱使他再強,也擋不住這鋪天蓋地的箭雨。他借山勢騰挪、借亂石閃避,身形如風掠過林隙。「歐陽靖窮,今日之帳,你早晚得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