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玄從大嬸口中,已將清護城的底細摸了個七七八八。這座城之所以閉塞如古井,全因世代不與外界往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日子過得安穩,卻也漸漸落了後。城主風清揚德望素著,百姓提起他,眼裡是敬,心裡是暖,背地裡都喚他一聲「風公」。
楊玄心裡已有盤算。他直奔城主府,袖中劍光一閃,一柄飛劍「錚」地釘在風清揚面前青磚上,尾羽輕顫,箭杆卷著一張素紙。
侍衛取下展開,紙上墨跡凌厲,只八字:「欲救少城主,十里破廟候。」
風清揚指尖一抖,紙頁幾乎被攥碎。他未披甲、未點兵,袍角一撩,足尖點地便掠出城門。
楊玄早已候在破廟檐下。黑衣裹身,斗笠壓得極低,連眉眼都藏在陰影里。風清揚單騎而至,四野空寂,唯餘風掃枯葉。
「敢問英雄高姓?犬子如今安在?可還……活著?」
「城主莫急。我這兒,倒有一樁要緊事,不知您願不願聽?」
「但凡關乎我兒,句句入耳。」
「若清護城願歸大秦治下,少城主——明日便能回府。」
「大秦?」
風清揚喉頭一緊。這兩個字,在方圓百里如雷貫耳,更似一道鐵閘,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秦軍鐵蹄所至,城池易主,豪強俯首,無人敢提半句不敬。
「英雄既提大秦,可是秦人?」
楊玄信得過風清揚——單憑大嬸那句「風公一碗米湯餵過三戶餓殍」,他就信了。斗笠緩緩抬起,露出一張清峻卻無煞氣的臉。
「楊玄。」
他沒站直,也沒抱拳,只隨意坐在塌了一角的土台子上,袖口沾了灰,靴底還帶著泥。
這名字在風清揚腦中翻騰許久,卻始終對不上號。直到「大秦戰神」四字撞進腦海,他渾身一震,雙膝重重砸在地上,額頭觸地:「清護城風清揚,叩見戰神!」
——原來是他!那橫掃北境、三月定七郡的楊玄,竟真生得這般平實,這般……不像傳說。
「戰神二字,早該燒了。」楊玄擺擺手,「現在,你肯聽正事了麼?」
「大人但講!」
「清護城困局,少城主性命,兩樁難事,一道解。」
風清揚脊背一挺。這些天他徹夜難眠,可真到了關口,他仍先想城中三百二十七戶灶煙是否安穩,再想兒子在何處挨餓受凍。這份心,沉得發燙。
「財主城歐陽靖窮,囤糧抬價、強占良田、私養死士——他打清護城主意那天,就該想到今日。」
風清揚嘴唇發白。滅歐陽靖窮?他連夜裡都不敢夢這一遭。對方府中刀手逾千,清護城能拎起刀的壯丁不過二百,連人家馬廄里的火把都照不亮。
「我只問一句:若這片山河交到你手上,你待百姓,可如待親兒?」
「大人……這話我連夢裡都不敢應。」風清揚聲音啞了,「我只盼他們灶上有火,碗裡有糧,夜裡關門不用栓三道閂。」
「夠了。」楊玄起身,拍去褲腳浮塵,「今夜回城,整軍。明晨此時,我要看見清護城所有能拿兵器的人,站在這廟前。」
風清揚不知那廟前等著什麼,但他信了——信這黑衣人袖中藏著雷霆,信這土台子上坐著的,真是能劈開黑雲的人。他策馬狂奔回城,消息像野火燎原:救少城主!護清護城!青壯們抄起柴刀、鐮刃、磨禿的舊矛,連扛鋤頭的老漢都擠進校場。
點兵畢,兩千一百二十三人。有人握的是豁了口的菜刀,有人扛的是加了鐵箍的扁擔,還有人赤手空拳,只往腰間別了三根削尖的棗木棍。
「諸位的心,我瞧見了。」楊玄站在校場邊,聲音不高,卻字字砸進人耳朵里,「今晚睡踏實。明日,咱們讓十里八鄉知道——清護城,不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他轉身又進了財主府,還是那副低眉順眼的菜奴模樣。可這一次,他端進廚房的每一道菜里,都融了一味無色無味的散功散。歐陽靖窮明日將四肢綿軟如絮,他那些佩劍耀武的家丁,也將癱作泥胎。沒了這層硬殼,城外那幾十個守哨的,便只是幾截插在風裡的稻草人罷了。
同一時刻,風清揚早已悄然調齊人手。楊玄掃了一眼眼前這支衣甲不整、面黃肌瘦的隊伍,心底略有些發沉;可眼下已無餘裕挑剔——這些人,夠用了。她唯一掛念的,是交手時別再添無謂的死傷。
楊玄與風清揚並肩在前,千人隊伍踏著塵土,一路向歐陽靖窮盤踞的城池進發。
行至城外三里處,那座財主府築起的城池便已清晰可見。探子飛奔入內稟報,正撞上歐陽靖窮在後花園摟著歌姬飲酒取樂。突來的攪擾讓他酒氣上頭,勃然拍案:
「混帳!什麼時辰了,還敢來擾我清興?」
「老大,城外幾里地,突然湧來一大隊人馬,直衝咱們城門來了!」
歐陽靖窮霎時坐直身子:「大隊人馬?看清是誰沒有?」
「沒看清……只覺來勢兇狠,個個提刀挎劍,殺氣騰騰。」
「傳令!點齊人馬,隨我上城樓!」
「是!」
他胡亂套上外袍,拎起佩劍,帶著四名貼身劍士疾步登城。抬眼望去,遠處煙塵翻湧,人影漸近,心下暗疑:「哪路不開眼的貨色,竟敢打我這土皇帝的主意?活膩了不成!」
楊玄與風清揚越走越近,歐陽靖窮終於辨清面孔,對方已在城下勒馬駐足。
「呵,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敗軍之將,加一個半截入土的老將!我還沒找你們算帳,倒自己送上門來了?今日,就一併埋在這兒吧!」
「歐陽靖窮,你這土皇帝,也該退位了。黃泉路上,慢些走,好享你的福。」
話音未落,一名劍士神色慌張地竄上城頭:「老大!府里所有劍士全躺下了,渾身癱軟,連劍都抬不起來!」
歐陽靖窮眉峰一擰,卻瞥見城下那支歪斜疲敝的隊伍,冷笑一聲:「就憑這群老弱病殘?城上弓弩手,足夠收拾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