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魚背上,重新把目光投向遠處那座電視塔。
塔身上的紅色波紋還在閃,而且越閃越快。
剛才在地面上看不清,現在升到半空中,視野開闊了,她能清楚地看到塔頂附近有好幾道光在快速交錯,不是波紋,是戰鬥。
有人在電視塔頂上打架,而且打得相當激烈。
青雀蹲下來,拍了拍腳下的魚頭,魚鰭輕輕抖了一下,發出一聲像是水泡泡破裂一樣的咕嘟聲。
「走,過去看看。」
她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碧綠色的眼睛映著遠處電視塔上交錯的光影,嘴角翹起來,「反正是我的夢,我的地盤我做主。」
腳下的魚載著她往電視塔的方向穩穩地游,青金色光輝在暗紅色的天幕下拖出一道長長的尾跡。
青雀坐在魚背上,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百無聊賴地撥弄著身邊懸浮的瓊玉牌,看著那些玉牌在指尖轉圈圈。
周圍的水珠在她經過的時候會自動讓出一條通道,等她過去了再重新合攏,像分海,只不過海是水,她這個是水珠,還是五顏六色的。
她覺得自己現在這個狀態很可以,騎魚飛天,玉牌護體,揮手就是魚群衝鋒,帥得她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
塔頂的光芒又炸了一次,金色和紅色撞在一起,衝擊波從塔尖往四面八方擴散。
青雀眯起眼睛,伸手擋了一下迎面撲來的氣浪,灰白色的髮絲被吹得往後狂舞。
一股氣勢從塔頂爆發出來,不是光,是某種直接壓在感知上的東西。
空氣里的水分被瞬間蒸乾,那些懸浮的水珠在同一秒內集體往後退了好幾米,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推開。
腳下的魚停了一下,尾鰭不安地拍了兩下,濺起一小片青金色的水花。
青雀把手從下巴上放下來,眉頭皺了皺,這個氣息,有點熟啊。
在哪聞過。
不是聞,是感知。
某種紮根在記憶深處的,跟她處理過不止一次的東西高度相似。
建木。
建木復生的時候滿大街都是這個味道,草木的腥甜混著生命力過剩的腐敗感,暖烘烘地裹著每一寸空氣。
但又不完全一樣。
豐饒。
毫無疑問。
青雀歪了歪頭,碧綠色的眼睛困惑地眯了起來。
她的夢裡為什麼會有豐饒的氣息?
先是神策府,然後是符玄——咳——然後是異世界街道,然後是開花的瘋子,現在又是豐饒。
這夢的劇本是誰寫的?
主題是什麼?
從權力鬥爭到言情到末日求生到豐饒降臨,她一個太卜司摸魚的,想像力什麼時候這麼豐富了?
還沒等她想明白這個問題,一個閃光從電視塔的方向飛了過來。
不是火花,是一個,怎麼說呢,一個發光的物體,以拋物線的軌跡,從塔頂的位置被彈射出來,划過暗紅色的天幕,拖著一條金色的尾跡,朝她的方向直直地飛過來。
速度不算快,但方向精準得像是算計好的。
青雀眨了眨眼。
那道閃光直接砸在了她的魚上。
咚的一聲悶響,魚身被砸得往下沉了半米,濺起一圈青金色的漣漪。
青雀整個人往後彈了一下,雙手撐在魚背上穩住身體,環繞在周圍的瓊玉牌齊刷刷地調轉方向,對準了那個砸在魚身上的東西。
隨後瞪圓了碧綠色的眼睛,看著面前這坨從天而降的東西,灰撲撲的頭髮亂成一團,發尾還冒著一點點金色的煙,像是剛被什麼東西炸過。
嘶!
身上那件開拓者的制服她認得,在羅浮見過幾次,只是現在這件制服從領口到下擺全是灰,袖子破了個口子,腰帶歪了半截。
表情比衣服更慘,眼睛半睜著,眼珠子直愣愣地望著天空,嘴巴微張,嘴角掛著一個說不上是滿足還是放空的弧度。
開拓者。
星。
就昨天還在羅浮接待過的那個開拓者。
此刻正以一種被星槎撞飛之後又掉進垃圾桶里的姿態,躺在她的魚背上,望著暗紅色的天空,一動不動。
青雀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忽然覺得自己腦子不太夠用了。
自己跟這位開拓者好像總共也沒見過幾次面吧?
怎麼夢裡就夢見了?
好吧,夢裡夢見誰都正常。
但是這副姿態是怎麼回事?
衣衫襤褸的,頭髮亂得如此接地氣,表情抽象得可以直接拿去印成「人生無常」的表情包。
這跟她印象里那個開拓者完全是兩個人。
青雀蹲下來,伸手戳了戳星的臉。
軟軟的,有點涼。
手指戳上去的時候對方的嘴角還往上扯了一下,像是在做一個沒做完的夢。
然後星的身體忽然彈了一下,像是擱淺的魚在翻騰,整個人從腰部往上猛地弓起,又落回去,再弓起,再落回去,翻騰了三四下,青雀嚇得把手縮回來,身體往後仰了半截。
最後,星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青雀頓時大驚。
周圍的瓊玉牌在同一瞬間全部亮了起來,青金色的光芒從每一枚牌面上同時爆發,符文在牌面之間飛速流轉,連腳下的魚都甩了一下尾鰭,整條魚身側過來,準備把背上這個不明物體甩下去。
青雀的另一隻手甚至已經抬起來了,兩指之間夾著一枚新的瓊玉牌,牌面上的魚紋正在發光,下一秒就可以把這個傢伙給揚了!
但星的開口打斷了一切。
聲音輕啞,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糊住了。
灰撲撲的開拓者躺在魚背上,一隻手攥著青雀的手腕,另一隻手軟塌塌地搭在胸口,嘴唇動了動。
青雀見此連忙俯下身,耳朵湊到星的嘴邊,周圍的瓊玉牌光芒慢慢暗了下來,魚也重新恢復了平穩。
她聽清了幾個字。
斷斷續續的,像是從嗓子眼裡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
星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麼——」
青雀的眉毛擰成一團。
什麼?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又把耳朵往下壓了壓。
對方還在說,語調有點怪,不是在說話,更像是在哼。
那種音調有一種莫名的韻律,像是海浪拍在沙灘上。
青雀抬起頭,盯著星那張依舊一臉傻樣的臉,嘴角那個說不上是滿足的弧度,就像一隻睡著的猴子在做一個關於香蕉的夢。
然後青雀再次俯下身,耳朵貼得更近了,眼睛眯起來,全神貫注地分辨著那些細碎的音節。
「擦乾淚——不要怕——至少我們還有——夢~」
最後一個字的尾音拖得很長,在空氣里微微顫著,然後輕飄飄地落下去。
青雀直起身子,看著躺在她魚背上還在微微哼唧的開拓者,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她在唱歌。
這個傢伙從天而降砸在她的魚上,不是為了傳遞什麼重要情報,是在唱歌。
唱的還是她從來沒聽過的調子。
夢?
什麼跟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