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雀伸出手抓住星的肩膀,用力推了幾下。
開拓者被她推得晃了晃,腦袋在魚背上滾了半圈,但表情還是那個表情,傻,呆,安詳,帶著「我已經做完所有能做的事了剩下的交給命運」的坦然。
「開拓者!你醒醒!」
「你怎麼了?這到底什麼地方?那些開花的東西是什麼?電視塔上在打什麼?你怎麼飛到我這來的?」
青雀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往外蹦,聲音越來越高,語速也越來越快。
說到最後她自己都覺得自己有點語無倫次,但她管不了那麼多了。
面前這個人是她在這個夢裡遇到的唯一一個正常角色,如果連她都回答不了問題,那這破夢就真的只有她自己一個人了。
星的眼皮動了動。
很難,像是眼皮上壓了好幾個瓊玉牌的重量。
嘴唇又張開了一點,這次幾乎不是在說話,是氣息從喉嚨裡帶出來的一點微弱的振動。
青雀連忙俯下身,耳朵再次貼到星的嘴邊,連自己的呼吸都壓低了,生怕聽漏一個字。
「不要問,為什麼——救下這裡——」
然後就沒了。
氣息斷了。
嘴唇不動了。
眼皮也不動了。
整張臉定格在那個半睜眼,微張嘴,嘴角上揚的弧度上,像一尊還沒做完就被風乾了的石膏像。
嗝屁了.......
青雀呆了一瞬,然後整個彈了起來,差點從魚背上翻下去。
不是,姐們——你啥都沒說呢!
唱什麼歌啊!
救什麼啊!
給點重要情報再下線行不行!
她掐著自己大腿想讓自己從慌亂里強行鎮定下來,但這個想法只執行了零點幾秒就被她掐滅了,因為掐了也不疼。
好嘛,夢裡連掐大腿都沒用。
然後星的身上開始冒光。
一層層的,把她整個人包裹在越來越亮的光暈里。
啊?
青雀目瞪口呆的看著一幕,腦子在這一刻徹底翻車了。
「開拓者!你是M87星雲的鹹蛋光之超人嗎?!怎麼還冒閃光了!別閃啊!我這輩子還沒見過幾次開拓者你別在我夢裡原地升天啊!」
青雀抱著頭,聲音從嗓子眼裡直接飆出來,音調高得連腳下的魚都甩了一下尾巴。
光越來越亮,亮的程度已經快把她眼睛閃瞎了。
她用手遮了一下眼睛,從指縫裡看到星的身體正在一點一點變得透明,衣料的邊緣已經模糊了,頭髮和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灰哪是金。
星臉上的那個表情從頭到尾沒有變過。
嘴角往上翹著,像是在告訴她什麼,又像是什麼都不想告訴,只是單純覺得這樣就可以安心下班了。
光芒炸開,然後消散。
金色的光點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往天空中飄了幾米,然後一顆一顆地暗下去。
魚背上只剩下青雀一個人,保持著雙手抱頭的姿勢,嘴巴張著,眼睛瞪得溜圓,看著面前空蕩蕩的位置。
風還在吹,遠處電視塔還在閃著紅金交織的光,腳下的魚還在擺尾巴,周圍的瓊玉牌還在轉圈。
她慢慢把手從頭兩側放下來,垂在身側,攥了攥拳頭。
什麼救命信息都沒有。
跟她看過的某個片一模一樣,連變身動作都不帶差的。
「交給我什麼啊——!我連這是哪都不知道——!你們這些開拓者都是這樣的嗎——!」
她的問題不僅一個都沒得到回答,還多了好幾個新的。
風又吹了一下,把青雀鬢角的灰白碎發吹起來,拂過嘴角。
她嘴角抽了抽。
電視塔頂端爆發出的氣勢打斷了她的哀嚎。
不是剛才的那種程度,剛才頂多是餘波,現在是整個塔尖都在抖。
金色的光芒從塔頂炸開,像開閘放水一樣往外傾瀉。
腳下的魚在第一時間做出了反應,尾鰭猛地一甩,整條魚往後退了十幾米,魚頭上揚,進入防禦姿態。
環繞在她身邊的瓊玉牌也同時變陣,從隨意的旋轉變成了上下三層交錯的防護,每一枚牌面都亮到了極限。
青雀一屁股坐回魚背上,抬起頭,眼睛追著那股往上竄的氣息,從塔基追到塔頂,從塔頂追到天空。
無數條血紅色的枝條從塔頂的內部往外擠,枝條的粗細從手臂到腰身不等,每一條都在瘋狂地往外延伸,把塔身的水泥和鋼筋撐得裂開,整座塔從上往下,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內部撕開的橘子皮,一層一層地翻卷。
血紅色的枝條在往外延伸的過程中開始變色,先是淺紅,然後是橙色,然後是金色,最後變成一種讓人看了眼睛發疼的金黃。
樹幹已經粗到無法用直徑衡量,它仿佛就是地平線本身,從電視塔原來的位置往四面八方擴散,把周圍的建築全部吞進自己不斷擴張的輪廓里。
樹枝分叉,再分叉,再再分叉,每一根分支都在極短的時間內走完了普通樹木幾百年才能走完的生長周期。
金色的樹冠在暗紅色的天幕下不斷攀升,直到天空本身變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穹頂。
青雀的頭不斷往後仰。
後仰的角度從十五度到三十度到四十五度到六十度,脖子都快折成直角了也望不到樹頂,下巴朝天,嘴巴張開。
「啊啊啊啊啊啊啊........」
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自己都沒意識到有多長的感嘆詞。
她坐在魚背上,雙手撐在身後,脖子仰到極限,碧綠色的眼睛從下往上,試圖把整棵樹的輪廓收進視野里,收不進去,完全收不進來。
不是視線不夠遠,是這棵樹已經超出了她能理解的空間尺度。
這已經不是一棵樹了,是一整個世界,一個正在以樹的形式擴張的世界。
她覺得自己像一隻蹲在鯨魚腳指頭底下的螞蟻,仰頭看到的不是鯨魚的全貌,只是一片占據全部視野的,不斷蠕動的,金色的「什麼」。
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樹本身的細節,近距離看才能看到的那些東西。
樹幹上長滿了猩紅色的點,每一個直徑都在數米以上,密密麻麻地鑲嵌在金色的樹皮里。
那些點在動,不是被風吹的,是自己在動,像眼球一樣緩慢地轉動著,瞳孔的位置是一圈更暗更深的血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