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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6章 倏忽

2026-05-02 21:40:43 作者: 的雪蓮

  當某個紅點轉過來對準青雀的方向時,她能感覺到一種被數以萬計的眼睛從無數個角度同時注視的壓迫感,那種壓迫感從皮膚表面滲進去,順著血管往上爬,一直爬到後腦勺。

  樹皮本身也在動。

  金色的表皮底下像是有無數條獨立的肌肉在各自抽搐,有的地方鼓起來一塊,有的是凹下去一個坑,有的地方整片樹皮翻開,露出底下更暗更紅的內層。

  那不是木頭,那是活的血肉。

  青雀的大腦宕機了。

  完全宕機。

  從樹開始長到現在大概只過了幾十息,但她的時間感已經在第一眼看到樹頂望不到邊的時候就徹底崩了。

  嘴巴張著,合不上。

  眼睛睜著,眨不動。

  身體還保持著雙手撐在身後、脖子後仰到極限的姿勢,像個被人點了暫停鍵的玩偶。

  腳下的魚已經退了好幾十公里,但樹擴張的速度更快,退多少它就長多少,金色的枝丫像爬牆虎一樣追著她們後退的方向往天空延伸。

  她的視野依舊被塞得滿滿當當。

  在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她的嘴唇繼續動。

  「啊啊啊啊啊啊——怎麼還在長啊?不是,這什麼東西啊?這棵樹是吃了什麼才會長成這個德性?它媽貴姓啊?不對,這本來就是夢所以不用講常識。但這個已經超出了不講常識的範圍了!」

  她一邊碎碎念一邊繼續後仰,後仰的幅度已經到了正常人該往後翻跟頭的程度,但她還是沒翻。

  身體已經不懂平衡了,反正夢裡也不需要平衡,她就那麼保持著詭異的姿勢看著那棵占據整片天空的巨樹。

  然後一個名字從她腦子裡浮現出來,不是她自己想出來的,是憑空出現的。

  像被人從外部直接塞進腦子裡的,帶著一股莫名其妙的篤定,仿佛這個名字本來就在它的指定位子上等著她,只是之前被什麼壓住了,現在那層東西被這棵樹的恐怖氣息沖開,名字自動彈了出來,自動跟眼前這棵金色巨樹對上了號,自動開始生成相關情報。

  倏忽。

  

  青雀眨了眨眼。

  嘴裡的碎碎念停了一拍,然後換了個調子。

  「倏——倏什麼?叔叔叔——倏忽?」

  「等下,倏忽?那個倏忽?」

  「豐饒令使倏忽?」

  腦海里開始自動彈出關於倏忽的信息了。

  每一段都是她應該沒有學過,但此刻清清楚楚地陳列在認知里的知識碎片:豐饒令使、曾與羅浮交戰、具體戰況不明、目前下落不明。

  文字旁邊還自帶注釋和配圖,那些配圖跟她眼前這棵巨樹一模一樣,只是角度不同。

  不是她自己思考的結果,完全是自動推送,像有人在她的意識深處安裝了一個數據投屏系統,接上了豐饒相關詞條的百科資料庫,然後按下了自動播放。

  行吧。

  她不管了。

  為什麼夢裡會有倏忽?

  不知道。

  為什麼腦子裡會自動彈百科詞條?

  不知道。

  她換了個姿勢。

  剛才還是後仰著的,現在已經完全躺平了。

  後腦勺枕在魚背上,雙腿翹起二郎腿,胳膊交叉墊在脖子底下。

  灰白色的長髮鋪散在魚鱗上,被鱗片的青金色微光照得泛起一層柔和的光澤。

  瓊玉牌們散散漫漫地飄在她身體兩側,有兩枚飄累了直接落在她肚子上,她也懶得撥開,就那麼讓它們擱著。

  那棵巨樹,倏忽,還在瘋狂地變化著。

  樹冠上的金色枝葉每一秒都在重新排列,樹枝互相糾纏然後散開,樹幹上的猩紅眼球一刻不停地轉動著,樹皮底下的血肉也在不斷地收縮舒張。

  整棵樹就像一堆堆在山頂上的,正在自己跟自己打架的金色肉塊,每一塊都在蠕動呼吸,每一寸都在告訴所有看到它的人,我很大,我很怪,我不在乎你怎麼想~

  青雀翹著的那條腿晃了晃。

  她的心態已經放平了,人都是這樣,在壓倒性的恐怖面前,要麼瘋,要麼躺。


  她選擇躺。

  畢竟這是夢,她已經第三次提醒自己,夢裡被嚇死,醒來什麼事都沒有。

  那還怕什麼?

  倒不如趁這個機會好好觀摩一下傳說中的豐饒令使長什麼樣,回去之後還能跟太卜司的同僚們吹牛,雖然吹的是夢裡的牛,但反正她平時吹牛也經常摻水。

  這就是豐饒令使啊。

  頭一次見。

  青雀躺在魚背上,翹著那根二郎腿晃來晃去,語氣已經從剛才的驚恐變成了某種逛博物館式的點評。

  實話說,之前只在卷宗上看過記載,說倏忽是壽瘟禍祖座下的令使,曾經在仙舟聯盟的歷史上留下過不少事跡。

  現在親眼看到了,雖然是在夢裡,還是覺得這玩意兒確實對得起令使這個名頭。

  就這個體積,就這個氣勢,就這個能在每一根枝條上長出眼睛看著你同時樹皮還在蠕動仿佛下一秒就要張嘴說話的詭異美學,百年不如一見,開拓了眼界,屬實是增長了見識。

  腳下的魚還在往後退,但已經不怎麼著急了。

  瓊玉牌們似乎也感應到了她徹底放鬆下來的心態,有幾枚直接落在她身上,牌面朝下,安安靜靜地趴著。

  救下這裡。

  星說的那句話又在她腦子裡響了一下,然後被她按掉了。

  救什麼?

  打倏忽?

  她抬起一隻手,張開五指,對準天空中那片不斷蠕動的金色樹冠。

  青金色的微光在指尖閃了一下,然後滅了。

  她把手收回來重新墊在脖子底下。

  我打倏忽?

  會贏嗎?

  包死的呀。

  她打了個哈欠,眼角擠出一小點生理性的水光。

  她現在只想讓這個該死的夢趕快結束。

  如果被倏忽解決掉能讓她從這一連串離譜的噩夢裡醒過來,那她還真心想謝謝這位令使老爺。

  噩夢退散,全靠倏忽。

  她的二郎腿又晃了兩下,晃完就徹底停住了。

  整個人躺在魚背上,安安心心地等著這個夢的結局。

  一隻手墊著脖子,另一隻手搭在肚子上,壓著那幾枚落下來的瓊玉牌,灰白色的長髮鋪散在魚鱗上。

  嘴巴不抖了,眼睛不瞪了,表情徹底鬆弛下來。

  甚至還歪了一下頭,找了個更舒服的仰臥角度,以便繼續觀看那棵占據整片天空的,還在無限生長的金色巨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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