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個星期,羽佳工作室的氣氛變得異常古怪。
錄音棚幾乎成了陳佳和徐藝的家。
兩個人像是被上了發條的機器人,每天除了吃飯睡覺,所有的時間都泡在了裡面。
秦小胖好幾次半夜路過公司,都看到錄音棚的燈還亮著,裡面傳來陣陣歌聲。
徐藝的變化尤其大。
她以前唱歌,更多的是靠天賦和感覺,但現在,她對每一個音準、每一句歌詞的情感處理,都摳到了極致。
有一次,聲樂老師都覺得她的一個版本已經完美無瑕了,她自己卻不滿意,硬是把自己關在棚里,為了一個尾音的氣息,反覆錄了三個小時。
出來的時候,她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但神情卻異常亢奮。
「我找到了!就是這個感覺!喜慶裡帶著一點點對未來的憧憬,還有對家人的祝福!」
她抓著聲樂老師的胳膊,激動地分享著自己的感悟。
老師看著她那副瘋魔的樣子,心裡直發毛,私下裡偷偷問秦小胖。
「秦總,徐小姐……她是不是受什麼刺激了?這勁頭,比那些要參加高考的藝考生還拼命。」
秦小胖只能苦笑著解釋。
「她這是……進入狀態了。」
而陳佳則完全是另一種狀態。
她不像徐藝那樣外放,而是將所有的情緒都內斂了起來。
她每天會花大量的時間去閱讀那個年代的資料,看相關的紀錄片,甚至去採訪一些經歷過苦難歲月的老人。
她不只是在唱歌,她是在試圖理解那一代人的悲歡。
她的歌聲里,漸漸少了很多技巧,卻多了幾分直擊人心的力量。
秦小胖有一次在門外偷聽,只是聽了個開頭,眼眶就莫名其妙地紅了。
那歌聲里沒有聲嘶力竭的吶喊,卻仿佛有一隻手,能輕輕地撫平你內心所有的褶皺,讓你在溫暖中感受到一種磅礴的、堅韌的力量。
工作室的其他員工,看著這兩位老闆娘級別的藝人如此拼命,一個個也都跟打了雞血一樣,工作效率出奇地高。
整個工作室,都瀰漫著一種「為了春晚,拼了」的狂熱氛圍。
除了一個人。
林羽。
這傢伙的日子過得比以前還悠閒。
陳佳和徐藝不在,沒人拉著他處理工作。秦小胖忙著對接各種資源,也沒空煩他。
他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後就在辦公室里喝喝茶,看看電影,偶爾還會指揮著助理,把辦公室的綠植重新擺弄一下。
那份與整個工作室格格不入的清閒,讓所有人都看不懂。
……
幾天後,一行四人抵達了京城。
前來接機的是張謀的助理,一個眼袋深重、看起來連軸轉了幾天幾夜的中年男人。
他雖然極力保持著體制內人員特有的矜持與沉穩,但頻頻瞥向林羽的眼神里,卻難掩那種「將全部希望押注在一根野路子稻草上」的複雜情緒。
既充滿期待,又帶著深切的焦頭爛額與擔憂。
一上車,他沒有過多的客套寒暄,直接將四人請進了一輛黑色的商務車。
車子駛上機場高速,窗外的景象飛速倒退。
車內的氣氛有些沉悶。
徐藝和陳佳都閉著眼,似乎在調整狀態。
秦小胖則緊張地手心冒汗,不停地看手機。
只有林羽,跟個沒事人一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窗外的街景。
「林先生,張導讓我提前跟您透個底。」
前排的助理忽然開口,聲音透過後視鏡傳來,透著一絲如履薄冰的凝重。
「明天的初審,審核組的專家都是國內最頂級的藝術家和評論家。」
「尤其是一位叫嚴松的老師,他是國家一級編劇,也是這次審核組的定海神針。」
秦小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來了,果然來了。
他就知道沒那麼簡單。
「嚴松?」林羽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
助理見他這副散漫的樣子,心底越發焦急,忍不住加重了語氣,認真解釋道:
「嚴老絕對不是刻意針對誰,而是他有著近乎苛刻的底線堅持。」
「他堅信春晚的底色必須是家國情懷和宏大敘事,極度擔憂過於娛樂化的流行樂會消解除夕夜的厚重感。」
「在審核組裡,他的話語權極重,很多缺乏深度的節目都是被他一票否決的。」
助理深吸了一口氣,鄭重提醒道:
「所以……明天您在面對他的時候,千萬不要提什麼流量、熱度或者是音樂榜單數據。」
「最好是從作品的立意、內核去打動他。」
「嚴老只認作品的厚度。」
林羽聞言,輕輕笑了笑,卻依舊沒接話。
車子一路行駛,最終停在了一家看起來很低調的酒店門口。
這裡距離央台總部大樓不遠。
助理將他們送到酒店大堂,遞過房卡後便告辭了。
「各位早點休息,養足精神,明天早上八點,我來接你們。」
看著助理匆匆離去的背影,秦小胖的憂慮已經快要寫在臉上了。
「羽哥,那個嚴老,擺明了是守門的神將,咱們明天可得小心應對,千萬別撞槍口上了。」
「知道了。」林羽打了個哈欠,拿著房卡走向電梯,「天塌不下來,睡覺。」
徐藝和陳佳也各自回了房間。
秦小胖一個人站在空曠的大堂里,長長地嘆了口氣。
皇帝不急太監急,他現在就是這種感覺。
這一夜,秦小胖又失眠了。
第二天早上八點,商務車準時出現在酒店門口。
當車子緩緩駛入那棟極具標誌性的央台大樓時,一種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
這裡是華夏所有媒體人的聖地,也是權力和榮譽的象徵。
來來往往的工作人員,臉上都帶著一種嚴肅而匆忙的神情,空氣中都仿佛瀰漫著一股肅殺之氣。
秦小胖緊張得連呼吸都放輕了。
徐藝也收起了平日裡的活潑,小臉繃得緊緊的。
只有林羽,依舊是那副沒睡醒的樣子,東張西望,像個來參觀的遊客。
張謀早已等在了一號演播廳的門口。
他看起來比在長市時更加疲憊,眼球里甚至布滿了紅血絲,透著一股焦灼的絕境感。
「來了?」
他看到林羽,快步迎了上來,一把緊緊攥住林羽的胳膊,壓低聲音急促地說道:
「人都在裡面了。」
「我給你們交個底,就在剛剛過去的兩個小時裡,審核組連斃了三個老資歷的歌舞節目!現在裡面的氣壓低得嚇人!」
張謀深吸了一口氣,目光灼灼地盯著林羽,像是在看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你們是我力排眾議保進來的最後一張牌!」
「進去之後,用作品說話,拿內核碰硬!」
「千萬別在資歷和流量上跟嚴老頂牛!」
林羽感受到張謀手上的力道,收起了隨意的表情,認真地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張謀鬆開手,轉過身,推開了那扇厚重的大門。
「走吧,是龍是蛇,就看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