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廳里沒有開主燈,光線有些昏暗。
舞台下方,臨時搭建的評委席上,坐著七八個人。
他們個個神情嚴肅,面前擺著保溫杯和一沓厚厚的資料,竊竊私語著,自成一個氣場。
坐在最中間的,是一個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穿著一身中山裝的老者。
他雖然坐著,但腰杆挺得筆直,不怒自威。
想必,他就是張謀口中的嚴松,嚴老。
看到張謀領著林羽幾人進來,評委席上的交談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那目光里,帶著審視、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挑剔。
秦小胖被這陣仗看得腿肚子都有點發軟。
這哪裡是節目審核,簡直就像是三堂會審。
張謀神色自若地介紹道:
「各位老師,這就是我跟大家提過的青年唱作人,林羽。」
「還有他的兩位搭檔,陳佳和徐藝。」
林羽衝著評委席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不卑不亢。
陳佳和徐藝也跟著禮貌地鞠了一躬。
嚴老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目光在林羽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
「張導,今年的春晚,時間緊,任務重。」
「我們還是直接開始吧。」
他的語氣很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好。」張謀微微點頭,從容調度,然後對林羽使了個眼色,「那我們就不耽誤時間,先從徐藝的這首《好運來》開始吧。」
徐藝深吸一口氣,走到了舞台中央的立式麥克風前。
沒有伴奏,沒有燈光,整個演播廳里安靜得可怕,只能聽到她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她閉上眼睛,腦海里回想著這一個星期以來,自己反覆練習了上萬遍的旋律和情感。
再睜開眼時,她的眼神已經變得清澈而堅定。
「各位老師好,我演唱的歌曲是《好運來》。」
她清了清嗓子,喜慶而明快的歌聲,瞬間在空曠的演播廳里響起。
「疊個千紙鶴,再系個紅飄帶,願善良的人們天天好運來……」
徐藝的嗓音清亮甜美,加上系統增幅的節奏感,讓這首歌聽起來充滿了活力和感染力。
秦小胖緊張地攥著拳頭,心裡默默祈禱。
這首歌旋律上口,歌詞吉祥。
簡直是為過年量身定做的。
應該……沒問題吧?
然而,他偷偷瞄了一眼評委席,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只見嚴老從徐藝開口唱第一句開始,眉頭就緊緊地鎖在了一起。
他甚至都沒有抬頭看舞台上的徐藝,只是低頭翻看著手裡的歌詞單,時不時地搖搖頭。
旁邊的幾位評委,也大多表情微妙,看不出是喜是惡。
只有張謀,臉上帶著波瀾不驚的沉穩,還跟著節奏輕輕點頭,試圖掌控著現場的氣氛。
一首歌很快就唱完了。
徐藝收聲,安靜地站在舞台上,等待著評委的宣判。
演播廳里陷入了長達半分鐘的死寂。
這種沉默,比直接的批評更讓人煎熬。
徐藝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終於,嚴老放下了手裡的歌詞單,抬起頭,目光如炬地看著徐藝。
「小姑娘,唱得不錯,基本功很紮實,精神面貌也很好。」
他先是肯定了一句,但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無比犀利。
「但是,這首歌要想作為獨唱節目壓軸,不行。」
徐藝的臉色微微一白。
嚴老的目光轉向了林羽。
「林羽,是吧?這首歌是你寫的?」
「是我。」林羽平靜地回答。
「嗯。」嚴老點了點頭,拿起那張歌詞單,推了推老花鏡。
「你鳳舞太平年,你龍騰新時代……詞裡確實有新時代的氣象,也夠喜慶。」
嚴老客觀地評價著,但隨即將歌詞單放回桌面,搖了搖頭。
「但這旋律,太簡單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極具分量。
「作為春晚節目,它確實熱鬧。」
「如果把它塞進開場大聯歡,或者十幾個人合唱的串燒里湊個熱鬧,是可以的。」
「但如果要把這首歌拿出來,單獨給一位歌手唱一整首……它的文學性和藝術底蘊,根本撐不起春晚獨唱的台面!」
「春晚的舞台,不僅要喜慶,更承擔著引領全國人民審美情趣的責任。」
「我們要的是能流傳下去的經典!」
張謀眉頭微皺,沉穩斡旋道:
「嚴老,春晚確實需要藝術品。」
「但您也得承認,收視率連年跌底也是事實。」
「現在的觀眾,尤其是下沉市場的觀眾,在除夕夜就需要這種直白、熱烈、沒有審美門檻的情緒宣洩。」
「這種極具節慶氛圍的風格,恰恰是目前咱們節目單里最缺的。」
「老百姓過年圖個樂呵,大雅大俗,本身就該並存。」
張謀試圖從商業與收視的宏觀角度保下這個節目。
「大俗確實能帶來一時的熱鬧,但這改變不了它藝術格調不夠的事實!」
嚴老堅持著自己的底線,毫不留情地反駁。
「我們有很多優秀的民族音樂,既喜慶又有藝術性,為什麼非要妥協於這種直白的淺薄?」
評委席上的其他人,雖然沒說話,但看表情也大多是贊同嚴老的觀點。
徐藝站在台上,咬著嘴唇。
自己拼了命練習了一個星期的成果,被批評底蘊不足。
她委屈地看向林羽,希望他能站出來說點什麼。
然而,林羽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仿佛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這首歌……作為獨唱暫時擱置,後續開場大聯歡如果有空缺可以考慮。」嚴老做出最終裁決,然後看向陳佳,「下一個。」
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種老專家特有的嚴苛與不妥協。
整個演播廳的氣氛,降到了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