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藝失魂落魄地走下台，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讓它掉下來。
陳佳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無聲地給予安慰。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迎著評委席那一道道挑剔的目光，走上了舞台。
有了《好運來》的前車之鑑。
此刻，所有人都對陳佳的這首歌不抱太大希望了。
在他們看來，林羽的創作風格，可能就是那種偏向市場化、口水化的。
張謀的心已經沉到了谷底，他甚至不敢去看嚴老的臉色。
「各位老師好，我帶來的歌曲是，《人世間》。」
陳佳的聲音溫柔而沉靜，像一股清泉，瞬間沖淡了演播廳里凝重的火藥味。
嚴老聽到這個歌名，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有了一點興趣。
相比於《好運來》的直白，《人世間》這個名字，聽起來就更有嚼頭。
陳佳沒有多餘的廢話，調整好呼吸，緩緩閉上了眼睛。
當她再次開口時，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
「草木會發芽，孩子會長大，歲月的列車不為誰停下……」
沒有激昂的旋律，沒有華麗的技巧，只是如同講故事般的娓娓道來。
但就是這平淡的歌聲，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穿透力，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評委席上，開始有人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
嚴老的眉頭，也從緊鎖，慢慢舒展開來。
這首歌的歌詞，和他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
沒有口號，沒有堆砌。
每一句都像是從生活里提煉出來的詩。
樸實，卻又充滿了哲理和畫面感。
「命運的站台，悲歡離合都是剎那……」
「人像雪花一樣，飛很高，又融化……」
聽到這裡，一位女性評委忍不住拿出紙巾，輕輕擦了擦眼角。
這歌詞，寫得太好了。
它寫盡了人生的無常和宿命感，卻又沒有絲毫的矯揉造作。
張謀原本已經不抱希望的心，又重新燃起了一絲火苗。
有戲！這首歌有戲！
從評委們的表情就能看出來，他們被這首歌打動了。
但在聽到「世間的苦啊」等詞時，他心裡卻咯噔一下，隱隱升起了一絲擔憂。
當陳佳唱到副歌部分時，那種溫暖而堅韌的力量，更是撲面而來。
「祝你踏過千重浪，能留在愛人的身旁……」
「在媽媽老去的時光，聽她把兒時慢慢講……」
「也祝你不忘少年樣，也無懼那白髮蒼蒼……」
這已經不是一首歌了，這是一封寫給每一個平凡人的信，一首關於生命的讚歌。
它唱出了人世間最深的苦，也道出了人世間最暖的祝願。
歌聲落下，餘音繞樑。
演播廳里，再次陷入了寂靜。
但這一次的寂靜，和剛才完全不同。
空氣中沒有了尷尬和凝重。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深深觸動後的沉思和回味。
陳佳站在台上，安靜地等待著。
這一次，她內心很平靜。
因為她知道，自己已經將這首歌完美地呈現了出來。
過了許久，嚴老才緩緩摘下眼鏡，用手帕仔細地擦了擦鏡片。
這個小小的動作，讓張謀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這首歌……」
嚴老重新戴上眼鏡，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著陳佳，又看了看她身後的林羽。
「藝術性，是夠了。」
他終於給出了肯定的評價。
張謀和秦小胖差點當場跳起來！
夠了！
嚴老說夠了！
然而，還沒等他們高興超過三秒鐘。
嚴老接下來的話，又將他們打入了地獄。
「但是，」
這個「但是」，就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這首歌的基調，太悲了。」
嚴老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惋惜。
「『世間的苦啊，愛要離散雨要下』，『我們啊，像種子一樣，一生向陽，在這片土壤，隨萬物生長』……」
「我承認，這是一首好歌，一首有深度、有情懷、能引發人思考的傑作。」
「可問題是，我們這是春晚！是大年三十，是除夕夜！是全國人民合家團圓，辭舊迎新，最需要歡樂和希望的時刻！」
他指著手裡的歌詞單，痛心疾首地說道：
「我們怎麼能在這樣一個晚上，去唱『悲歡離合』，去唱『苦』，去唱『離散』呢？這不合時宜！」
旁邊的一位評委也點頭附和。
「是啊，嚴老說得對。」
「這首歌要是放在平時，絕對是年度金曲。」
「但放在春晚，尤其是黃金時段，確實不太合適。」
「太沉重了，容易把整場晚會喜慶的氣氛給拉下來。」
「對，大過年的，誰也不想聽一首讓人想哭的歌。」
「好歌，但是用錯了地方。」
評委們議論紛紛，最終得出的結論，驚人地一致。
張謀的臉，已經徹底沒了血色。
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他原本祈禱這首歌強大的藝術感染力能讓審查組網開一面，但嚴老還是死死卡住了那條紅線。
這叫什麼事啊！
他看著林羽，眼神裡帶著一絲懇求。
「林羽……你看，這首歌的立意非常好，各位老師也都很認可。」
「就是……這個基調……能不能稍微修改一下？比如把一些比較……悲傷的詞，換成更積極、更陽光的？」
他這是在做最後的努力了。
只要林羽肯妥協，哪怕只改幾個字，他就有把握去說服評委組。
秦小胖也在旁邊拼命地給林羽使眼色。
「是啊羽哥，改改吧，就改幾個字，能上春晚啊！」
徐藝和陳佳也緊張地看著林羽，等待著他的決定。
在所有人焦灼的注視下，林羽終於動了。
他從角落裡，一步一步，走到了舞台中央。
他先是看了一眼陳佳，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然後才轉向評委席，轉向張謀。
他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失望，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然後，他開口了。
只說了一個字。
「不。」
一個「不」字，輕飄飄的，卻像一顆炸雷，在寂靜的演播廳里轟然炸響。
所有人都懵了。
張謀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秦小胖差點當場跪下，心裡瘋狂吶喊。
我的祖宗啊！你知道你拒絕的是什麼嗎？
是春晚啊！是全國十四億觀眾啊！
徐藝和陳佳也是一臉錯愕，她們沒想到林羽會拒絕得如此乾脆，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評委席上，嚴老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見過無數恃才傲物的年輕人，但還從沒見過敢在春晚初審現場。
當著所有評委的面，直接說「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