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拉薩的天依舊很亮。
四個人按照卡片上的地址，打車來到城南一片相對偏僻的街區。
所謂的院子，其實由一座廢棄舊倉庫改造而成。
斑駁的紅磚牆上爬著藤蔓。
入口處連扇門都沒有，只掛著一塊飽經風霜的木牌，上面寫著四個字。
——今晚有歌。
沒有保安，沒有檢票口，也看不見任何商業贊助的影子。
四人踩著地面穿過一條短走廊。
伴隨著一陣隨性且質樸的吉他掃弦聲，眼前的視野，很快開闊起來。
院子挺寬敞。
正中間用舊木板拼了個矮舞台，背後就是斑駁的紅磚牆。
頂棚早就拆了，一抬頭就能看見拉薩傍晚通透的天空。幾十條暖黃色的燈串在半空交錯，把整個院子烘托得鬆弛又舒服。
下面散落著十幾張大小不一的舊木桌。
有人坐長凳，也有人抱著吉他，直接毫不講究地坐在台階上。
穿衝鋒衣的背包客、打扮時髦的本地年輕人，還有幾個老外，三三兩兩圍成一圈。
喝啤酒的，捧甜茶的，空氣里混著淡淡的青稞酒香。
沒司儀催場，也沒人扯著嗓子喧譁。
舞台上，一個抱著木吉他的女孩正在唱歌。
女聲極乾淨。
唱的是首原創的旅行民謠，沒那麼多花里胡哨的伴奏，就一把乾乾淨淨的吉他。
一首歌唱完，女孩沖台下鞠了一躬，抱著吉他走下來。
她隨便找了個空位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潤潤嗓子，轉頭就和旁邊的朋友熟絡地聊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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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一個男生抱著非洲鼓登台。
連個自我介紹都省了，一屁股坐下，雙手便拍出一段極有呼吸感的輕快節奏。
徐藝看得一陣發愣。
她混圈這麼久，幾十米高的升降台站過，幾萬人的工體觀眾席也見過。
但這種不修邊幅的野生路演，她真是頭一回見。
「這裡也太酷了吧？」她壓著嗓子，碰了碰陳佳的胳膊。
陳佳點點頭，目光還停在台上。
「很舒服，大家是真的來聽歌，不是來走通告過流程的。」
四個人在角落裡摸了張空桌。
林羽點了四杯青稞酒，大爺似的往木椅背上一靠，安安靜靜聽歌。
這副姿態，愣是看不出半點華語樂壇教父的包袱。
連聽完兩三首原創後，林羽偏過頭，湊到陳佳邊上低聲交流：
「剛才那首和弦走向有點意思。」
「C大調里塞了個降B，聽感瞬間就飄了。」
陳佳回想了一下，瞭然地點頭。
「有點迷幻搖滾的底色，但旋律骨架還是民謠，雜揉在一起並不違和。」
「嗯，融合得不錯。」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純自然反應地開始肢解編曲。
徐藝坐在旁邊，默默灌了口青稞酒。
普通人聽歌：絕絕子，太有感覺了！
這倆聽歌：調式、和弦、風格融合、迷幻架構。
簡直是對普通聽眾的降維打擊，完全不給活路。
徐藝懶得插話，悄悄掏出手機點開直播。
她留了個心眼，鏡頭沒敢切林羽。
只是掃過頭頂的燈串、斑駁的紅磚，以及舞台上正閉眼沉醉的年輕人。
直播間剛開，在線人數就瘋漲。
徐藝連跟彈幕互動都特意把聲音壓到了最低。
她太怕林羽被認出來。
一旦掉馬甲，圍堵、索要簽名、合影一套連招打下來，這場純粹的音樂局立馬變味成粉絲見面會。
可沒過幾分鐘，她就發現——自己還是格局小了。
最先鎖定林羽的，正是下午在酸奶店門口給名片的那幾個大學生。
瞅見林羽本尊真到了，那幾個男生激動得差點當場原地起飛。
可幾人互相瘋狂擠眉弄眼，硬生生把那股想尖叫的衝動咽回了肚子裡。
最後，只有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端著兩杯酒，貓著腰摸到桌前。
「林老師，您真來了！」
男生把酒擱在桌上，嗓子眼都發緊，「這……這是我們自己釀的青稞酒，請您和佳姐嘗嘗。」
「謝了。」
林羽端起酒杯，很給面子地和他碰了一下。
男生死死攥著空酒杯，在原地憋了兩秒，才試探著開口。
「那個……能厚著臉皮求張合影嗎？」
「就一張！絕對不打擾您聽歌。」
「可以。」林羽答應得毫無架子。
幾個學生立刻湊上來，動作極其迅速地和林羽、陳佳按了快門。
全程安靜無聲，絕不拖泥帶水。
拍完連連鞠躬，迅速撤回自己的座位，生怕多賴一秒就壞了規矩。
不過，八卦的傳播速度永遠驚人。
「林羽」的名字像長了腿，在不大的院子裡迅速散開。
「那是林羽？」
「臥槽，好像真是！」
「旁邊那個戴帽子的絕對是陳佳！」
不斷有人猛地回頭，朝角落甩來震驚的目光。
徐藝捏著酒杯的手指瞬間繃緊。
只要有第一個人沒忍住衝過來，今天這桌子絕對得翻。
然而，預想中的失控並沒有發生。
那些人只是遠遠盯著看了幾眼。有人狂喜，有人捂嘴，但全都默契地焊死在座位上，一步沒挪。
這份克制，把徐藝看懵了。
就在這時，一個穿白T、戴黑框眼鏡的年輕人走上舞台。
看著像是個鎮場子的主理人。
他攥著麥克風，沒有玩什麼「讓我們尖叫歡迎巨星降臨」的惡俗套路，只是語氣平常地開了口。
「我知道，大家已經發現今晚這院子裡來了什麼神仙人物。」
「能請到林老師和陳佳老師在這個破地方坐一坐，是我們的榮幸。」
說到這，他頓了頓，語氣沉穩了些。
「但今晚在這兒，沒有頂流巨星。」
「只有在台上唱歌的人，和在台下聽歌的人。」
「他們是來放空的，不是來營業的。咱們格局打開，把空間還給音樂，讓他們安安靜靜聽完這場演出。」
「謝了各位。」
說完，年輕人朝林羽那桌遙遙點了下頭，轉身把麥克風交給了下一位不知名的鼓手。
不亂蹭熱度。
不瞎加流程。
沒把純粹的場子搞成烏煙瘴氣的應援會。
院子裡瞬間響起一片極其克制又善意的掌聲。
那些頻頻回頭的目光，也齊刷刷地收了回去。
所有人重新盯著舞台，仿佛林羽真的只是個普通的拼桌遊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