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房車駛入珠穆峰保護區後，窗外的顏色越來越少。
青稞田和大片草場已經看不見了。
視野里只剩灰黑色山體、碎石灘，以及被風卷過公路的細雪。
道路盤在山腰上，一側是陡坡，另一側是望不到底的溝谷。
每繞過一道彎，儀錶盤上的海拔數字都會往上跳一截。
四千八百米。
四千九百米。
五千米。
徐藝早已貼到車窗邊，手機鏡頭牢牢對準遠處。
「家人們，看見沒有？」
「那座最高的雪峰，就是珠峰！」
直播間裡，彈幕密集滾動。
【前面的別亂認，鏡頭裡至少有六座雪山。】
【徐大小姐主打一個不懂，但敢指。】
【不要緊，她指哪座，哪座今天就是世界第一。】
徐藝掃到彈幕，立刻收回手指。
「我當然知道具體是哪一座。」
「剛才只是考考你們。」
陳佳低頭檢查氧氣瓶餘量，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阿洛月扶著方向盤，給出了準確方向。
「正前方偏右，被雲擋住一半的那座。」
徐藝立刻重新調整鏡頭。
「對，我說的就是它。」
林羽躺在後排，眼罩都沒摘。
「嗯，你的手指拐彎了。」
徐藝：「……」
老闆不開口則已。
一開口就精準破壞團結。
下午四點二十分，車輛通過最後一道檢查點，緩慢駛入珠峰大本營規定停放區域。
海拔儀定格在五千二百米。
阿洛月沒有立刻熄火。
她先觀察風向，又通過車載系統確認地面坡度、氣溫和供氧設備狀態，最後才將房車停穩。
車外溫度零下十四度。
陣風風速接近每秒二十米。
陳佳抬起頭。
「先別急著下去。」
「大家測血氧，戴好帽子和手套。出去以後不要跑，不舒服立刻回來。」
「放心！」
徐藝第一個拿起血氧儀。
車內有彌散式供氧，她的血氧維持在九十三。
看到結果，她底氣更足了。
「我已經不是剛進雪域高原時的我了。」
「這一路風吹雪打，我的身體已經完成適應。」
林羽摘下眼罩。
「你上次說這話，是吃野生菌之前。」
徐藝動作一頓。
「那是兩回事。」
她穿好長款羽絨服，把帽子、圍巾和手套全部戴上，最後將直播杆舉到面前。
鏡頭裡，只剩一雙戰意十足的眼睛。
「現在，我即將踏上海拔五千二百米的土地。」
「今天沒有徐家大小姐，也沒有什麼頂流女明星。」
「站在你們面前的，是一名挑戰極限的高原行者！」
直播間瞬間配合起來。
【勇士，請出征！】
【徐藝老師，世界屋脊需要你的征服！】
【建議先把鼻孔堵住，怕高原空氣從那裡漏進去。】
徐藝沒看最後一條。
她握住車門把手，調整了兩次呼吸。
「真正的強者，從不畏懼——」
車門推開。
轟！
狂風裹著冰粒，迎面灌進車廂。
徐藝後半句話被直接塞回了嗓子眼。
她整個人晃了一下，羽絨服下擺被風吹得緊貼雙腿。
零下十幾度的空氣鑽進圍巾縫隙，臉頰迅速凍麻。
「我……」
她剛邁出一步，呼吸便亂了。
海拔五千二百米，加上迎面砸來的強風，她每次吸氣都得格外用力。
第二步落下，鼻尖已經凍得通紅。
第三步還沒踩穩，冰粒便逼得她眼淚直流，鼻涕也跟著出來了。
徐藝站在車門外，艱難舉起直播杆。
鏡頭劇烈晃動。
「這裡……風景……」
一陣橫風掃過。
她差點原地轉了半圈。
「非常……」
「具有教育意義！」
徐藝果斷轉身，手腳並用爬回房車。
砰！
車門被她重重關上。
從出徵到撤退，總計二十一秒。
直播間停頓片刻，隨後徹底失控。
【高原行者已返回出生點。】
【珠峰：你剛才說要征服誰？】
【二十一秒，打破羽佳工作室最短戶外直播紀錄！】
【不是她意志不堅定，是珠峰不講武德，開門就放大招。】
徐藝摘下結霜的圍巾，鼻涕還掛在鼻尖。
她趕緊抽紙擦掉，瞪著直播鏡頭。
「剛才不算。」
「我是替大家測試外部氣候。」
阿洛月看了一眼計時器。
「測試結果呢？」
徐藝把羽絨服裹緊。
「外面不適合人類長期居住。」
陳佳把一杯溫水遞給她。
「這個結論，科考人員很早就知道了。」
徐藝接過杯子，徹底不說話了。
此時，車窗外正有幾名遊客緩慢經過。
所有人都穿著厚重的防寒服。
有人每走十幾步便停下吸氧，有人互相攙扶，還有一名年輕男子剛擺好拍照姿勢，帽子便被狂風捲走。
他追了半天，帽子越跑越遠。
徐藝看了一會兒，心裡總算平衡了。
不是她弱。
大家在這裡都快不起來。
下一秒，車廂里響起幾聲提示音。
阿洛月將車體駐車模式完全打開。
地暖升溫。
彌散式供氧調到高原檔。
新風系統維持運轉，門窗進入保溫聯鎖狀態。
車內溫度很快從十八度升到二十四度。
林羽起身脫掉外套。
裡面只剩一件黑色短袖。
徐藝眼睜睜看著他踩著拖鞋走進廚房區，從儲物櫃裡取出四盒自熱小火鍋，又搬出真空熟牛肉片、午餐肉和幾袋即食蔬菜。
她盯著那四盒火鍋。
「老闆。」
「你要幹什麼？」
「吃飯。」
林羽拆開包裝，把加熱包放進底層。
徐藝指了指窗外。
「這裡是珠峰大本營！」
「我知道。」
「海拔五千二百米！」
「包裝上沒寫五千二不能吃。」
林羽確認新風系統保持運轉，又將四隻餐盒分開放在通風檯面上，這才往加熱包中加水。
沒過多久，四盒小火鍋便開始冒熱氣。
紅油湯底翻滾。
熟牛肉、藕片、土豆和午餐肉鋪滿餐盒，香味迅速散開。
窗外，遊客裹得只剩眼睛，握著氧氣罐艱難前行。
窗內，林羽穿著短袖，踩著拖鞋，坐在地暖上等火鍋。
中間只隔著一層加厚車窗。
徐藝沉默了足足十秒。
「老闆。」
「別人來珠峰，是為了挑戰生命極限。」
林羽掰開一次性筷子。
「我尊重他們。」
「那你呢？」
「我挑戰火鍋辣度。」
直播間已經笑得看不清畫面。
【別人：氧氣！快給我氧氣！】
【林老闆：芝麻醬呢？快給我芝麻醬！】
【這不是朝聖，這是移動豪宅高原體驗館。】
【珠峰負責世界屋脊，林老闆負責世界屋脊上的地暖。】
【來世界最高處，過最樸素的度假生活。】
徐藝嘴上還想批判，身體卻誠實地坐到了餐桌旁。
「給我那盒微辣的。」
林羽把最紅的一盒推過去。
「這個。」
徐藝低頭看了一眼。
紅油幾乎蓋住了所有食材。
「這叫微辣？」
「高原溫度低，需要提高熱量。」
「你少騙我。」
徐藝把餐盒往外推了推。
「我剛才開門的時候鼻子已經沒知覺了，現在不想讓舌頭也失去知覺。」
陳佳拿走那盒重辣，將番茄鍋遞給徐藝。
「你吃這個。」
「還是佳姐對我好。」
四人圍著餐桌開飯。
窗外風雪橫飛，房車內部溫暖安靜。
徐藝吃了兩口番茄鍋，又看了一眼車門。
她默默把椅子往裡挪了半米。
「今天先這樣。」
「高原行者明天再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