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藝死死抿著嘴唇。
為了這張人生封面,她準備了一路,連絕美pose都提前構思了七八套。
現在,就差最後三十米。
可她一低頭,手指抖得跟觸電似的。
「行。」
徐藝深吸一口氣,主動轉身。
「撤。」
不爭辯,也不硬撐,主打一個能屈能伸。
林羽在旁邊挑了下眉。
「難得,這次腦子在線。」
「我這叫尊重醫學!」
徐藝一步一步往回挪,還不忘給自己的退堂鼓瘋狂挽尊。
「聲明一下,和怕死沒有任何關係。」
「嗯。」
林羽抄著兜跟在旁邊,語氣輕飄飄的。
「怕死屬於正常生理功能,不丟人。」
徐藝翻了個無力的白眼,實在沒力氣反駁。
返回途中,迎面走來一支穿著統一重裝裝備的登山隊,此刻也正從觀景區往回撤。
其中一名隊員戴著氧氣面罩,兩名隊友一左一右架著他。
隊醫邊走,邊神色凝重地盯著手裡的監測儀。
徐藝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
「他們是專業登山隊吧?」
阿洛月看了一眼,篤定點頭。
「裝備和配合都是頂級的。」
「這麼專業的大佬,也直接撤了?」
林羽掃了一眼那個隊醫手裡的儀器。
「領隊看的是指標。」
「指標不對,今天就宣告結束。」
徐藝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風雪中模糊的紀念標誌。
她乾脆利落地關掉相機,扣緊鏡頭蓋。
「今天不拍了。」
徐藝衝著直播間的鏡頭揮了揮手。
「各位家人們,高原行者正式申請返航!」
說完,她老老實實跟著林羽朝房車走去。
幾分鐘後,四人終於擠回車內。
厚重的車門一關,供氧和二十四度的地暖,瞬間將要命的風雪徹底隔絕在外。
陳佳第一時間拿著儀器走過來給徐藝複測。
血氧八十九。
心率一百零二。
陳佳語氣溫柔卻不容置疑。
「先坐著,慢慢喝水,暫時別摘氧氣。」
「收到。」
徐藝這次聽話得簡直不像本人。
她在沙發上癱了幾分鐘,等呼吸終於平穩下來,才重新舉起直播杆。
「各位,我在此鄭重宣布。」
「昨天的『征服珠峰宣言』,正式作廢!」
直播間瞬間彈幕起飛,笑倒一片。
【高原行者又要換皮膚了?】
【建議改名:珠峰識時務者。】
【只要我撤得夠快,珠峰就征服不了我!】
徐藝看著滿屏嘲諷,破天荒地沒去嘴硬。
「真的,剛才血氧往下掉的時候,我連這根破自拍杆都快拿不穩了。」
她端起溫水杯,隔著加厚車窗,朝遠處的風雪晃了晃。
「從今天起,我和珠峰保持絕對的社交距離。」
「它站它的世界之巔,我在車裡吹我的二十四度空調。」
彈幕飛快刷屏。
【終於認清現實了,沒喊征服就是最大的進步。】
【二次返航,成功保住了徐大小姐珍貴的腦細胞。】
【沒拍到人生照片沒關係,拍到了絲血逃生的表情包也是血賺!】
徐藝剛生出的一點感動,在看到最後一條彈幕時,臉「吧嗒」一下就垮了。
她低頭飛速刷了兩下手機。
果然!
她「高原行者二次返航」的表情包,已經在網上火速量產出爐。
視頻里,她轉身撤退那個狼狽的背影,居然還被哪個缺德網友,配上了某爆款遊戲「殘血回城」的警報音效!
徐藝氣呼呼地全選、保存。
「這屆網友太狗了吧!」
「我都主動戰術撤退了,憑什麼給我配這種逃命音效!」
林羽正舒舒服服地躺在沙發上,眼罩拉下來蓋住半張臉。
「知足吧,那是大眾對你二十一秒戶外極限生存紀錄的尊重。」
「老闆,那是昨天!」徐藝氣結。
「嗯,今天確實進步了。」
林羽十分敷衍地翻了個身。
「今天好歹走出去了八十多米,值得表揚。」
徐藝被噎得胸口發堵,轉頭委屈巴巴地找陳佳主持公道。
陳佳正坐在餐桌旁慢條斯理地泡著熱茶,聞言溫柔一笑。
「確實進步很大。」
徐藝剛要感動落淚,陳佳慢悠悠地補上一刀。
「至少今天,你是自己走回來的,不是被風吹進門的。」
徐藝:「……」
絕了。
這破工作室,是一點溫暖都沒了。
前方駕駛位上,阿洛月一邊嚴密核對車載氣象數據,一邊撕開一條風乾氂牛肉,嚼得嘎嘣脆,吃得格外專注。
視線越過車窗。
外面,幾名遊客正弓著腰,像蝦米一樣朝著管理站艱難跋涉。
狂風一掃,人人看起來都像喝了二斤假酒,一步三晃。
視線收回車內。
地暖開到最舒服的二十四度。
林羽穿著短袖安詳躺平,徐藝抱著熱奶茶瘋狂刷手機,陳佳優雅煮茶,阿洛月開心炫肉乾。
中間僅僅隔著一層玻璃,活生生像兩個互不干擾的平行宇宙。
徐藝抬頭掃了一眼這魔幻的對比。
「外面那是極限求生,裡面這是高幹養老中心吧。」
林羽懶洋洋地出聲糾正。
「嚴謹點,這叫高海拔移動療養院。」
「本院主治各類行程焦慮、無效內卷以及盲目奮鬥綜合徵。」
徐藝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那你看我得的是什麼病?」
林羽閉著眼:「話多。」
徐藝倒吸一口涼氣,抄起手邊的抱枕剛準備砸過去,車門忽然響了。
咚咚咚!
敲門聲急促。
四個人同時一愣。
這種能把人吹到失聯的風雪天,正常人絕不會跑出來敲車門。
阿洛月果斷放下肉乾,伸手調出車外的監控畫面。
「是那個導演,顧川。」
畫面里,顧川裹著厚重的防寒服,一手死死抱著個銀色保溫箱,另一手拼命護著腦袋上的帽子。
整個人幾乎是被狂風硬生生按在房車門板上的。
林羽坐直身子。
「開門吧。」
「再晚兩分鐘,這顧導就能直接當門神糊在上面了。」
阿洛月迅速確認周邊沒有其他人,這才解除了門鎖。
車門剛拉開一條窄縫,狂風便裹挾著刀片般的冰粒往車廂里狂飆。
顧川極其狼狽地側身擠了進來,反手猛地推上門,靠著艙壁喘了好大一會兒才回過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