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川摘下一邊監聽耳機,指了指不斷變化的風速數據。
「林羽老師,環境軌和人聲軌都能正常工作。」
「但剛才只是靜態測試。」
「正式唱起來,氣息、距離、風向都會變。主麥只要吃進一次側風,整段人聲就得重錄。」
林羽點了點頭。
「所以先錄第一段。」
「每次不超過九十秒,錄完立刻回車,複測血氧。」
顧川愣了一下。
他原本還擔心林羽為了節目效果硬扛。
現在看來,這位華語樂壇教父比誰都惜命。
或者說,他比誰都清楚,什麼叫專業。
陳佳拿著血氧儀守在車門旁,語氣溫和,態度卻沒得商量。
「頭暈、胸悶、耳鳴,出現任何一種情況,馬上停。」
「出去以後少說話。正式錄製的時候,再把護臉拉下來。」
林羽乖乖抬起雙手,任由她檢查衝鋒衣拉鏈、手套和保暖帽。
人員狀態確認無誤。
顧川重新戴好耳機,視線落向監視器。
現場一共架了三支麥克風。
主麥藏在房車內側的背風區,套著全尺寸防風籠,收音方向正對林羽。
第二支朝向山脊,專門收高處穿行的風。
第三支壓低位置,貼近覆雪岩石,捕捉雪粒撞擊地面的細響和山體低頻回聲。
三條軌道彼此獨立。
人聲歸人聲。
風雪歸風雪。
後期如何取捨,仍有充足餘地。
顧川打開人聲麥低切,又檢查了一遍前級增益。
「人聲軌底噪正常,峰值還留著十二分貝餘量。」
「可以試。」
徐藝把直播杆固定在房車門內側,難得沒有跟出去添亂。
主攝正對林羽。
輔機位越過他的肩膀,把風雪中的珠峰完整收入畫面。
最後一台機器,則鎖定顧川和監視器上不斷跳動的三條音軌。
設備全部就位。
林羽戴好護目鏡,推開車門。
寒風裹著冰粒,從門縫裡狠狠灌進來。
徐藝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林羽側身擠出車廂,頂著風走進背風區,在主麥前站定。
衝鋒衣、防寒帽、手套,一樣不少。
只有遮住口鼻的護臉,被他拉到了下巴。
雪粒擦著房車尾部橫飛。
大部分主風被車身擋開,剩餘的貼地亂流掃進背風區,又被三米外的保溫箱打散。
林羽沒有急著開口,站在主麥前。
顧川盯著監視器,快速報出數據。
「人聲麥環境底噪負四十八。」
「風向穩定,錄製窗口可以開始!」
林羽抬手,比了個手勢。
「第一段。」
顧川果斷按下錄製鍵。
「倒數。」
「五。」
「四。」
「三。」
「二。」
顧川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調音台。
環境軌上,風聲峰值不斷跳動。
人聲軌里,目前只有平穩的底噪。
等林羽開口,只要站位偏上一點,或者氣息正面撞進麥克風,這次試錄就會當場翻車。
「一。」
手勢落下。
海拔五千二百米。
珠峰風雪之中。
林羽微微抬頭,靠近主麥,低聲唱道:
「多少人走著,卻困在原地……」
顧川懸在推子上的手一下繃緊。
人聲軌的波形平穩抬起。
沒有削波。
也沒有噴麥。
側風被防風籠和麥克風的指向性壓在底部。
字頭、氣息、尾音,全都清清楚楚地留了下來。
另一條軌道上,山脊狂風仍在轟鳴。
兩條聲音各走各的通道。
誰也沒有吞掉誰。
顧川心頭一跳,立刻切換直播監聽混音。
人聲推到正中。
風聲只保留一部分低頻,以及遠處空曠的山體迴響。
原本雜亂刺耳的風嘯,頃刻有了層次。
最遠處,是珠峰橫掃山脊的狂風。
最近處,是林羽低沉沙啞的聲音。
「多少人活著,卻如同死去……」
第二句落下。
房車裡再沒人說話。
顧川緊盯著那條穩定的人聲軌,連呼吸都放輕了。
林羽沒有靠蠻力和高原對抗。
他的換氣極短,也極穩。
字音集中,氣息沒有散。
不是暴風雪主動給他讓了路。
是精準的麥位、專業的設備,加上近乎恐怖的演唱控制力,硬生生從風雪裡搶出了一條乾淨人聲。
門內,徐藝握緊直播杆。
平時怪話張口就來的她,此刻竟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直播間也在迅速安靜。
人數還在漲,彈幕卻越來越少。
地鐵里,有人默默把手機音量調到最大。
寫字樓里,準備關掉直播繼續加班的人,停下了手裡的滑鼠。
「多少人愛著,卻好似分離。」
「多少人笑著,卻滿含淚滴……」
林羽的音量依舊不高。
可那道略帶沙啞的聲音里,情緒正在一層層往上壓。
狂風掠過山脊。
低沉的轟鳴墊在歌聲後方。
雪粒擊打岩石,細碎的聲響剛好落進歌詞的間隙。
顧川深吸一口氣,緩緩推起第三條環境軌。
沒有架子鼓。
沒有弦樂。
更沒有提前寫好的宏大編曲。
珠峰此刻真實的風雪,填滿了歌聲之外的空白。
這一刻,世界之巔親自下場伴奏。
「誰知道我們,該去向何處。」
「誰明白生命,已變為何物……」
顧川猛地抬頭,看向主監視器。
畫面里,林羽獨自站在房車與珠峰之間。
人很小。
身後的雪山卻占據了大半個鏡頭。
顧川沒有切近景。
也不需要近景。
遼闊天地之間,那道孤獨的人影本身,就是最好的畫面。
「是否找個藉口,繼續苟活。」
「或是展翅高飛,保持憤怒……」
唱到「保持憤怒」時,林羽一直壓著的聲線猛然抬高。
人聲峰值快速上沖。
負六。
負四。
最後穩穩停在負三。
沒爆!
顧川的手已經壓在停止鍵旁,卻遲遲沒有按下。
九十秒的安全窗口還沒結束。
林羽的呼吸也沒有亂。
就在下一刻,山脊上的風突然加重。
環境軌的波形飛快抬升。
低沉、狂野的轟鳴,從畫面深處壓了過來。
顧川下意識想壓低環境軌。
手指剛碰到推子,又停住了。
他咬了咬牙。
這一次,他選擇相信林羽。
風雪漫天。
林羽迎著巍峨的珠峰抬起頭。
積蓄了一整段的情緒,也在這一刻徹底沖開。
「我該如何存在!!!」
最後一聲質問穿過風雪,狠狠砸進所有人的耳中。
顧川按在推子上的手僵住了。
人聲波形直衝上方。
峰值逼近臨界點,又穩穩卡在安全範圍內。
沒有破音。
沒有削波。
主麥里甚至聽不到多餘的噴氣聲。
山脊風聲仍在轟鳴。
雪粒敲擊岩石的細響穿插其中。
林羽的聲音站在最中央,像是在與整座雪山對峙。
顧川盯著眼前三條同時跳動的音軌,大腦一片空白。
他之前還擔心,這會是一場拿作品冒險的直播整活。
現在他終於明白。
林羽從來沒想壓過珠峰的聲音。
他只是把自己的聲音,放進了這片天地。
人聲落下。
風雪未停。
而大自然,已經替這首歌完成了第一段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