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伸手,將陶塤取了出來。
入手微沉。
指腹擦過粗糲的陶土表面,還能感覺到木盒裡殘留的溫度。
他沒有立刻試音。
只是托著陶塤,慢慢摸過氣孔的位置,感受它的重量和呼吸。
片刻後。
林羽起身。
沒有解釋。
也沒招呼任何人。
他拿著那隻陶塤,轉身朝不遠處的沙丘走去。
營地里的說話聲,慢慢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那道背影往前移動。
林羽沒有選最陡的坡。
他沿著沙脊較緩的位置,一步一步往上走。
沒多久。
他已經站上沙丘最高處。
金色光線從林羽身後鋪開,落進連綿起伏的沙海。
風從戈壁盡頭捲來。
細沙貼著地面流動。
鳴沙聲低沉悠長。
林羽站在最高處,面前是無邊無際的黃沙。
千年前,商隊從這裡經過。
邊關的烽煙,也曾在這裡升起。
有人踏著絲路向西。
有人守著孤城到白髮。
無數故事,無數姓名。
最後都被風沙蓋住。
一段熟悉的旋律,在林羽腦海中浮現。
來自另一個時空。
曾將大漠的孤寂、江湖的無奈與命運的蒼涼,寫進無數人記憶里的配樂神作。
《天地孤影任我行》。
拿它來回應這群被好萊塢工業範式困住的創作者。
正合適。
林羽抬起陶塤,輕輕送到唇邊。
營地里,再沒有人說話。
伊蓮娜的手指慢慢收緊。
她甚至沒意識到,指甲已經壓進掌心。
她找了那麼久的答案。
或許,就在下一秒。
嗚——
第一道塤聲,穿過了風沙。
那不是完整的旋律。
只是一聲悠長、低沉的嗚咽。
像風穿過殘破古城的門洞。
又像千年前,有人在關外回頭望了一眼故鄉。
塤聲並不響。
卻把營地里所有雜音都壓了下去。
清清楚楚,落進每個人耳中。
第二個音。
第三個音。
旋律緩緩連起。
蒼涼、悲壯、遼闊。
一點一點,從沙丘上鋪向遠方。
這段旋律談不上悅耳。
甚至有些粗糲,有些壓抑。
林羽沒有炫技。
沒有故意堆高音,也沒有複雜到讓人聽不懂的技巧。
他只是用最簡單的音符。
把大漠的風,一層層推遠。
眾人眼中的鳴沙山和月牙泉,仿佛慢慢退去。
取而代之的。
是金戈鐵馬踏過的古戰場。
是頂著風沙前行的絲路商旅。
也是守在邊關數十年,直到兩鬢斑白,也沒能再回故鄉的戍卒。
王朝興衰。
歲月更替。
繁華與姓名,最終都埋進同一片黃土。
塤聲跨過時間。
將那些沒能寫進史書的人,重新帶到眾人面前。
壯闊中藏著孤獨。
蒼涼深處,又有一股說不出口的悲憫。
伊蓮娜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沙丘上。
那道孤單的剪影,被她完整映進碧色眼眸。
她腦海里那些配器構想、旋律走向,以及好萊塢工業體系里定義的「宏大敘事」,在這一刻全都安靜了。
她終於明白。
第七版配樂里,始終缺的是什麼。
她寫出來的東西,有成熟的技術,有嚴密的結構,也有足夠大的聲場。
可它只是懸在敦煌上空的一片雲。
壯觀。
卻不屬於這裡。
而林羽吹出的塤聲。
才是黃沙之下,沉睡了數千年的靈魂。
……
翻譯小張站在原地,手臂上的汗毛全豎起來了。
頭皮一陣發麻。
沒人說話。
也沒人敢弄出半點動靜。
所有人的心神,都被沙丘上那段旋律勾了過去。
許久。
最後一道尾音被風卷向遠方,慢慢沒入暮色。
沙丘頂端。
林羽放下陶塤。
營地重新靜下來,只剩風掠過沙面的低鳴。
他沒站在原地等掌聲。
轉身,順著沙脊往下走。
那張清雋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剛才那段足以讓整個項目翻盤的演奏,在他看來,仿佛只是隨手吹了幾下。
走回營地。
林羽停在伊蓮娜面前。
「聽清楚了嗎?」
伊蓮娜緩了幾秒,才找回聲音。
她看著林羽,用力點頭。
「聽得非常清楚。」
「那就行。」
林羽轉頭看向助理約翰,伸出手。
「合同。」
約翰還沉在剛才的塤聲里。
直到伊蓮娜看了他一眼,他才猛地回神,趕緊從公文包里取出合同和簽字筆。
「林先生,您先看一下具體條款。」
林羽接過合同,直接翻到最後一頁。
一百萬美元。
《敦煌賦》項目使用權。
授權範圍清楚,改編權不含,其他商業開發也不含。
他確認完,提筆簽下名字。
簽完。
林羽把合同遞迴去,又看向中方項目負責人。
「支票。」
項目負責人趕緊取出信封,雙手遞過去。
林羽抽出支票掃了一眼。
金額沒問題。
他隨手一折,揣進兜里。
隨後,他走到劉老師面前,將那隻陶塤雙手遞還。
「謝謝。」
劉老師接過陶塤,手都在抖。
他捧著陪了自己近四十年的老夥計,指腹一遍遍擦過陶面,眼眶一點點紅了。
「不客氣,真不用客氣。」
他的聲音發顫。
「能親耳聽到這樣的曲子,是我這輩子的福氣。」
林羽沒再接話。
他回到躺椅邊,往椅背上一靠。
拿起剩下半罐的冰可樂。
仰頭喝了一口。
「嗝。」
一聲滿足的飽嗝,落進安靜的營地。
剛才那場百萬美元交易。
還有那段足以讓電影配樂圈記住很久的旋律。
到了他這裡,像是飯後消食的小插曲。
伊蓮娜走到他面前,再次鄭重欠身。
「林先生,非常感謝您。」
她的中文依然有些生硬。
但那份敬意,誰都聽得出來。
「您剛才的演奏,解決了我們整個項目最關鍵的問題。」
林羽靠在躺椅上,眼皮都沒抬。
「嗯。」
隨後。
他從口袋裡摸出紙筆,低頭寫下一段旋律。
筆尖很快。
沒有停頓。
幾分鐘後,他把那張紙遞給伊蓮娜。
「曲名,《天地孤影任我行》。」
伊蓮娜雙手接過。
她低頭看著紙上的旋律,眼神越來越亮。
她很清楚。
這張紙的價值,絕不止一百萬美元。
它打開的,是一個她之前怎麼都進不去的新世界。
林羽起身,拍了拍衣角的沙。
「錢貨兩清。」
「售後結束。」
說完。
他拎起自己的躺椅,頭也不回地往房車走。
伊蓮娜和她的團隊站在原地。
集體沉默。
約翰看著林羽的背影,半天才擠出一句。
「這就……走了?」
沒人回答他,因為所有人都覺得荒唐。
一位剛剛用塤聲解決國際大製作核心難題的頂級創作者。
簽完百萬美元合同。
連多聊一句都嫌麻煩。
走得比誰都利落。
仿佛再晚幾分鐘,就趕不上回房車躺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