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飛燕沒有動。她靜靜地坐在那裡,清冷的面龐上,那一層偽裝出來的堅強終於慢慢褪去,露出了一種深深的苦楚和無奈。
宋廉不願意說,可她又不傻,心裡早就已經隱隱猜到了。
她雖然是楚王的女兒,是整個荊州最尊貴的安寧郡主,但是,她的命運,卻從來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這就是生在王侯家的命運。
項飛燕自幼便不愛紅裝愛武裝。她喜歡刀劍,喜歡騎馬,她曾幻想過像傳說中的女將軍那樣,馳騁沙場,建功立業。她的父王項天嘯,本是大虞朝的一名節度使,手握重兵。天下大亂之際,項天嘯趁亂起事,割據一方,自封為楚王。
隨著父親的稱王,她也水漲船高,成了高高在上的郡主。
可是,這郡主哪有那麼好當?
當項天嘯坐上楚王寶座的那一刻,項飛燕看著大殿上那些阿諛奉承的文臣武將,心裡就如明鏡一般清楚——自己的命運,將不再屬於自己。她不再是一個女兒,而是變成了項家的一件工具,一個籌碼。
她極有可能被當做聯姻的物件,送給某個手握重兵的將軍,或者某個能夠左右天下大局的諸侯。
半個月前,當項天嘯把她叫到書房,用那種看似慈愛實則不容置疑的語氣,讓她跟著宋廉北上青州的時候,她就已經猜到了自己的結局。
青州有什麼?有那個剛剛用「震天雷」把兗州軍和冀州軍耍得團團轉的清風寨,有那個名叫趙衡的男人。
父王想要震天雷,想要火炮,想要拉攏清風寨。而拉攏一個男人,最古老、最穩妥、也最廉價的辦法,就是送女人。
她項飛燕,就是那件最貴重的禮物。
項飛燕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因為常年握劍而生出一層薄繭的手,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不甘。她練了十幾年的劍,難道最終的歸宿,就是去給一個山匪頭子暖床嗎?
她不甘心!
可是,不甘心又能怎樣?她不敢違背她父親楚王的意志,更不敢拿自己母親在王府里的處境去賭。她只能像一個精緻的木偶一樣,被宋廉裝在馬車裡,一路拉到了這千里之外的青州。
「小姐,水快涼了。」秋兒將絞好的熱毛巾遞了過來,打斷了項飛燕的思緒。
項飛燕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的苦澀強壓下去。她接過毛巾,輕輕擦了擦臉,聲音恢復了那份清冷:「秋兒,把劍掛在床頭,咱們睡覺。明日,隨我上街走走。」
就算是一件禮物,她也要看看,自己到底要被送給一個什麼樣的人。
……
第二天清晨,青州城迎來了新的一天。
項飛燕沒有穿那件惹眼的狐裘,而是換上了一身尋常富家小姐穿的素色襦裙,頭上戴了一頂簡單的帷帽,帶著同樣換了便裝的丫鬟秋兒,走出了福來客棧。
宋廉本想派幾個護衛跟著,卻被項飛燕冷冷地拒絕了。宋廉也怕逼得太緊惹惱了這位郡主,想到耿鯤昨晚的警告,只要不出城,在這青州城裡應該也出不了什麼亂子,便由她去了。
主僕二人走在青州的街道上,原本只是想隨便散散心,可沒走多遠,項飛燕的腳步就慢了下來,帷帽下的眼神也變得越來越驚訝。
她這一路從荊州走來,見過了太多大虞朝的慘狀。哪怕是那些繁華的州府,城牆根下也總是擠滿了面黃肌瘦的流民,街道上到處都是乞討的哀嚎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死氣沉沉的腐臭味。
可這青州城裡,卻完全看不到那些景象。
「小姐,您有沒有聞到一股怪味兒?」秋兒抽了抽鼻子,四下張望著。
項飛燕也聞到了。那是一種淡淡的、刺鼻的味道,有點像燒焦的石頭。她順著氣味看去,只見街道兩旁的許多鋪子和民居門前,都擺著一個泥糊的小爐子,爐子裡燒著一塊塊布滿孔洞的黑色圓柱體。
「那是何物?」項飛燕輕聲自語。
旁邊一個路過的大娘聽見了,熱心地停下腳步,笑道:「這位姑娘是外地來的吧?那叫蜂窩煤!是咱們牛耳山上的趙先生發明的。一文錢就能買一個,燒起來火旺得很,還沒什麼煙。咱們青州城的老百姓,去歲冬天全靠這玩意兒續命呢!」
大娘說起「趙先生」三個字的時候,眼裡滿是毫不掩飾的感激和狂熱。
項飛燕微微一怔。趙先生?又是那個趙衡?
她繼續往前走,一路上,她看到了穿著粗布麻衣卻面色紅潤的百姓,看到了熱火朝天的鐵匠鋪,看到了推著獨輪車大聲吆喝的小販。這裡的百姓雖然穿得不華麗,但每個人的眼睛裡都有光,有一種叫做「奔頭」的東西。
這是一種在亂世中極其罕見的生機。
「這個趙衡,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項飛燕喃喃自語,心中的輕視不知不覺間收斂了幾分。一個能讓百姓吃飽穿暖、能讓一座城都泛發生機的山匪,絕對不是一個只知道打家劫舍的莽夫。
兩人不知不覺間走到了一條繁華的街道上。
這條街顯然是青州城的商貿中心,街道兩旁商鋪林立,人聲鼎沸。而在街道的正中央,有一家鋪子門前,那是被圍得水泄不通,熱鬧得簡直有些邪乎。
「奇珍閣?」項飛燕抬頭看了一眼那塊燙金的牌匾,微微皺眉。
「小姐,那邊好多人啊!隊伍都排到街角去了!」秋兒踮著腳尖往那邊看,「咱們也去看看賣的什麼稀罕物吧?」
項飛燕本不想湊這種熱鬧,但看到那些排隊的人里,不僅有穿著綢緞的富商管家,甚至還有一些穿著官服的衙役,心裡也不免生出了一絲好奇。
她點了點頭,帶著秋兒走近了些。
「哎喲,別擠別擠!我可是寅時就來排隊了!」
「掌柜的,那清風朗姆酒還有沒有了?我家老爺晚上要宴客,出雙倍的價錢也行啊!」
「滾一邊去!雙倍價錢算個屁!老子出三倍,給我來十斤糖霜!」
人群里吵吵嚷嚷,幾乎要打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