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飛燕聽著這些人的喊叫,眉頭皺得更深了。清風朗姆酒?糖霜?
這兩樣東西她當然知道。楚王府里就有,那是父王花了大價錢從黑市上買來的。那朗姆酒烈如刀割,卻又醇厚無比,父王愛不釋手;那糖霜白得像雪一樣,沒有半點苦澀味,是王府女眷們最喜歡的東西。
她一直以為這些東西都是西域或者南洋傳來的奇珍,沒想到,竟然是在這青州城裡賣的?
「去打聽打聽,這奇珍閣是什麼來頭。」項飛燕吩咐道。
秋兒是個機靈的丫頭,立刻鑽進人群外圍,拉住一個看熱鬧的閒漢塞了幾個銅板,沒一會兒就跑了回來。
「小姐,打聽清楚了!」秋兒壓低了聲音,臉上滿是興奮,「那閒漢說,這奇珍閣就是清風寨自己加買賣!裡面賣的,全是牛耳山上產出的神仙物件!」
又是清風寨!
項飛燕心頭一震。這趙衡,不僅能造殺人的利器,還能造出這些斂財的神物?
「閒漢還說,這奇珍閣里有三寶。」秋兒掰著手指頭數道,「第一是清風朗姆酒,第二是糖霜,這第三樣……叫什麼『雪花鹽』。說是今天剛到的貨,限量售賣,一天只賣一百罐,那些人一大早就在這兒搶呢!」
「雪花鹽?」項飛燕愣住了。
鹽?大虞朝的鹽,大都是從鹽井或者海邊煮出來的粗鹽,顏色發黃髮暗不說,還帶著一股子難以入口的苦澀味。就算是用布包著過濾好幾遍的青鹽,也依然免不了有雜質。
這「雪花」二字,從何說起?
「秋兒,你去買一罐來看看。」項飛燕的心跳不知為何加快了幾分。她有一種預感,這所謂的「雪花鹽」,絕對不是尋常物件。
項飛燕站在人群外圍,足足等了小半個時辰。
就在她快要失去耐心的時候,奇珍閣的掌柜站在台階上,手裡敲著一面銅鑼,大聲喊道:「諸位!諸位街坊!今日的一百罐雪花鹽已經售罄!沒買到的,明日請早吧!」
人群中頓時爆發出一陣極其失望的哀嚎聲和叫罵聲。
項飛燕心裡一沉,以為秋兒沒買到。
「小姐!買到了!我買到了!」
只見秋兒頭髮都擠亂了,臉漲得通紅,死死地抱著一個精緻的白瓷罐子,像條泥鰍一樣從人群里鑽了出來,一路小跑到項飛燕面前,獻寶似的把罐子舉了起來。
「小姐,您看!這就是那最後一罐雪花鹽!足足花了我五兩銀子呢!可心疼死我了!」秋兒喘著粗氣抱怨道。
五兩銀子一罐鹽?這簡直是搶錢!
但項飛燕此時已經顧不上心疼銀子了。她左右看了看,拉著秋兒走到街邊一個稍微僻靜的巷子口,沉聲道:「打開看看。」
「是。」
秋兒小心翼翼地揭開瓷罐上面封著的紅紙,拔出木塞。
就在木塞拔出的那一瞬間,項飛燕的瞳孔猛地收縮到了極致。
沒有大虞鹽巴那種難看的黃褐色,也沒有那種刺鼻的苦澀氣味。
瓷罐里,滿滿當當地裝著半斤晶瑩剔透、顆粒均勻的結晶體。在初春陽光的折射下,那些結晶體泛著純淨無暇的光澤,真的就像是九天之上飄落的冬雪,白得刺眼,白得讓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這是鹽?」秋兒瞪大了眼睛,驚呼出聲,「這怎麼跟咱們王府里用的青鹽完全不一樣?這……這也太好看了吧!」
項飛燕沒有說話。她深吸了一口氣,伸出兩根纖細的手指,從罐子裡捏起一小撮白色的晶體,放進嘴裡,輕輕抿了一下。
舌尖上,瞬間散開一股極其純正、濃郁的鹹味。
沒有苦味,沒有澀味,沒有泥沙的粗糙感。只有鹽最本源的味道。
項飛燕整個人如遭雷擊,僵立在當場。
她雖然是個女子,但生在王侯之家,她太清楚鹽鐵專營意味著什麼了。鐵,可以打造兵器,裝備軍隊;而鹽,那是全天下所有人不吃就會沒力氣、就會死的命脈!
大虞朝的鹽商,哪一個不是富可敵國?可他們賣的,全是那種苦澀的粗鹽。
而現在,清風寨居然能造出這種毫無雜質、宛如仙家之物的「雪花鹽」!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只要清風寨願意,只要趙衡願意,他隨時可以用這種雪花鹽,徹底摧毀大虞朝現有的鹽業命脈!他可以將天下所有的財富,源源不斷地吸入牛耳山!
有了這等斂財的手段,再加上那種能夠毀天滅地的「震天雷」……
項飛燕看著手中的白瓷罐,突然覺得這罐子重逾千斤。
她原本以為,趙衡只是一個走了狗屎運、撿到了某種前朝遺留兵器配方的山匪頭子。她原本以為,父王派她來聯姻,只是為了換取幾件厲害的兵器。
可現在,她發現自己錯得離譜,父王也錯得離譜。
這哪裡是一個土匪窩?這分明是一頭正在悄然吞噬天下的恐怖巨獸!
「小姐……您怎麼了?您的手在抖……」秋兒看著項飛燕蒼白的臉色,有些害怕地問道。
項飛燕猛地回過神來。她一把將木塞重新塞緊,將瓷罐塞回秋兒懷裡,聲音竟然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抖。
「走!回客棧!」
項飛燕轉過身,快步朝著福來客棧的方向走去。帷帽下的那雙美眸中,原本的清冷和不甘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對那個名叫趙衡的男人,產生的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極度的好奇,有深深的敬畏,甚至……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恐懼。
她突然無比迫切地想要見一見,那個被青州百姓奉若神明、被天下諸侯視為眼中釘的趙先生,究竟是何方神聖。
另一邊,宋廉也換了一身極不起眼的灰布袍子,帶著兩名同樣做尋常商賈打扮的護衛,不緊不慢地走在青州城的青石板路上。
他沒有帶大隊人馬,只是想借著閒逛的由頭,親眼看看這座清風寨治下的城池,到底是個什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