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順著宋廉的目光看去，田埂上確實有幾個老農在小心翼翼地鋤草。他心裡冷笑一聲。這老狐狸，分明是看出了玉米的異樣，想去套話。
「去寨子裡還有幾十里路，趙先生答應見你，已經是天大的恩典。」李威握著馬鞭，冷冷地說，「你最好別玩什麼花樣。」
「將軍放心，就兩句話，問完就走。」宋廉再次拱手，姿態放得很低。
李威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沒有再阻攔，只是衝著身後的兩名玄甲軍士卒揚了揚下巴。那兩名士卒立刻翻身下馬，手按在腰間的橫刀上，面無表情地跟在了宋廉身後。
宋廉下了馬車，踩著鬆軟的泥土，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了田埂上。
一個滿臉褶子的老農正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把小鋤頭，小心翼翼地撥弄著禾苗周圍的雜草。那動作輕柔得，就像是在給自己的親孫子撓痒痒。
「老哥，忙著呢？」宋廉湊上前，換上了一副和藹的笑臉。
老農抬起頭，看了一眼宋廉身上上好的絲綢料子，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兩個凶神惡煞的玄甲軍士卒，有些拘謹地站了起來，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上的泥巴。
「這位老爺，您有事？」老農的聲音有些發緊。
「沒事，沒事。就是路過，看老哥這地種得精細，過來討教討教。」宋廉指了指遠處的青州城，「老朽昨兒個進城，發現城裡乾乾淨淨，連個要飯的流民都沒有。老哥，這青州的年景，就這麼好？」
老農一聽這話，原本渾濁的眼睛裡頓時有了光彩，腰杆也挺直了幾分。
「老爺是從外地來的吧？咱們青州城裡當然沒有流民了。因為咱們這些流民，都被趙先生安置在城外了！」
「安置？」宋廉心裡猛地一跳，試探著問，「怎麼個安置法？每天施粥？」
「施粥算什麼！」老農撇了撇嘴，語氣里滿是自豪，「趙先生給咱們分了田！您看看，這漫山遍野的地，都是咱們的！只要肯出力氣，趙先生不僅給咱們發種子，還免了咱們今年的賦稅！」
宋廉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分田？！免稅？！
這趙衡是瘋了嗎？大虞朝的土地，哪一寸不是掌握在世家大戶和藩鎮諸侯手裡？流民，那就是餓死了隨便挖個坑埋了的賤命。這趙衡居然敢把土地分給流民？這等於是直接撅了大虞朝的根啊！
難怪昨天在城裡，那些百姓護著清風寨就像護著祖宗一樣。有田有地有飯吃，誰敢動趙衡，這幾萬流民就能把誰生吞活剝了！
宋廉強壓下心頭的驚駭，深吸了一口氣，目光落在了腳下那兩寸高的禾苗上。
「老哥，那你們這地里種的，是個什麼稀罕物事？老朽走南闖北這麼多年，還從未見過這種莊稼。這間距留得這麼大，能打出多少糧食來？」
老農一聽問起莊稼，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咧開缺了門牙的嘴笑道：「這叫玉米！是趙先生從極西之地弄來的神種！您別看它現在小，等長成了……」
「咳！」
老農的話還沒說完，站在宋廉身後的一名玄甲軍士卒突然重重地咳嗽了一聲。
老農渾身一哆嗦，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後半截話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趕緊低下頭，拿起小鋤頭，慌亂地在地上扒拉著，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老爺，我……我還要幹活，您……您去問別人吧。」
不管宋廉再怎麼問，老農就是死死閉著嘴，連頭都不敢抬一下。
宋廉知道問不出什麼了，只能無奈地轉身走回馬車。
上了車，車輪再次滾動。宋廉靠在軟墊上，閉著眼睛，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玉米……」他在嘴裡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
那個老農剛才想說什麼？「等長成了」後面，到底是什麼？那玄甲軍士卒的一個眼神，就能讓老農嚇得閉嘴。這說明，這所謂的「玉米」，絕對是清風寨的一種機密！
聯想到昨天在奇珍閣看到的雪花鹽，宋廉的心沉到了谷底。
趙衡不僅有震天雷那種殺人的利器，有雪花鹽那種斂財的神物，現在，居然連糧食都有了新的門道！
宋廉不由得苦笑了一聲。
……
當天下午，楚王府的車馬終於抵達了牛耳山腳下。
宋廉下了車，抬頭看著那灰白色的水泥城牆，以及城牆上黑洞洞的炮口，雙腿不由自主地有些發軟。
項飛燕也從馬車裡走了下來。她今天穿著一身素淨的白裙，頭上戴著一頂垂著白紗的帷帽，遮住了那張傾國傾城的容顏。但即便只是站在那裡，那種生在王侯之家的清冷和高貴，依然讓人無法忽視。
「郡主，一會兒上了山，您千萬要忍耐。」宋廉壓低了聲音，幾乎是用哀求的語氣說道，「這地方，邪門得很。咱們現在是在人家的砧板上，萬不可意氣用事。」
項飛燕隔著白紗，冷冷地看了一眼那固若金湯的城牆，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李威上前，與守關的將士交涉了幾句。沒過多久，小五便一路小跑著從山上下來了。
「李將軍，先生有令，讓楚王使團上山。」小五衝著李威抱了抱拳，然後轉頭看向宋廉，「宋大人，請吧。先生在議事廳等你們。」
「有勞這位小哥帶路。」宋廉趕緊客氣地回禮。
一行人跟著小五，沿著寬闊的水泥路往山上走。一路上，宋廉和項飛燕都在暗中觀察著這傳說中的清風寨。
沒有想像中土匪窩的髒亂差，到處都是井然有序的巡邏士卒。那些士卒身上的鎧甲雖然沒有楚王府的精美，但每一片甲葉都擦得鋥亮，透著一股子濃烈的殺氣。
更讓宋廉心驚的是，山上的工坊里不斷傳來巨大的轟鳴聲，一股股黑煙沖天而起。他雖然不知道裡面在造什麼，但那絕對是大虞朝任何一個諸侯都無法企及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