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小五在一座寬敞的大廳前停下了腳步。
「先生，楚王使團帶到了。」小五站在門外，恭敬地稟報。
「讓他們進來。」屋裡傳出一個低沉而平緩的聲音。
小五推開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宋廉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邁步走了進去。項飛燕緊隨其後，兩名貼身護衛則寸步不離地跟在兩旁。
一進門，宋廉就愣住了。
他原本以為，像趙衡這樣手握重兵、富甲一方的梟雄，這中樞議事廳必定是金碧輝煌，哪怕比不上楚王府，也絕對差不到哪裡去。
可眼前這景象，卻讓他大跌眼鏡。
寬敞的大廳里，除了幾把粗糙的太師椅和一張大長桌，幾乎什麼都沒有。最讓他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這屋子的窗戶，居然糊著最劣質的發黃窗戶紙！有幾處甚至還破了洞，風一吹，呼呼作響。
這……這也太寒酸了吧？
宋廉下意識地轉頭看了一眼項飛燕，發現項飛燕雖然戴著帷帽，但身體也微微僵了一下，顯然同樣被這簡陋的環境震驚了。
「怎麼？宋大人覺得我這清風寨，配不上楚王的使者？」
那個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
宋廉猛地回過神來，順著聲音看去。只見大廳正首的太師椅上，坐著一個男人。
那男人穿著一身普通的青色常服，連個刺繡都沒有。但他坐在那裡，就像是一座無法逾越的高山。身高九尺，肩膀寬闊，面容俊秀，眉眼間透著一股讓人如沐春風的溫和。
可宋廉卻偏偏從這份溫和中，感受到了一種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這就是趙衡！那個憑一己之力，攪動天下風雲的男人！
「楚王府幕僚宋廉，見過趙先生！」宋廉不敢怠慢，趕緊上前兩步，深深地作了一個長揖。
「宋大人遠道而來，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快請坐。」趙衡指了指下首的太師椅，語氣溫和得就像是招待鄰家來串門的老翁，臉上掛著讓人如沐春風的笑意。
宋廉趕緊拱手道謝，小心翼翼地走到椅子旁，卻不敢坐實，只半挨著個椅子邊坐下。項飛燕則默默地站在他身後，隔著帷帽的白紗，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個男人。
小五端著一個木托盤走了進來，將兩盞粗瓷茶碗分別放在趙衡和宋廉手邊的桌面上，然後退到趙衡身後，像根木頭樁子一樣站定。
「山野簡陋，沒什麼好茶，宋大人將就著潤潤嗓子。」趙衡端起茶碗，用碗蓋輕輕撇了撇浮沫，卻沒有喝。他不愛喝茶，這只是個端客的姿態。
「先生客氣了，客氣了。」宋廉哪有心思品茶，端起茶碗胡亂抿了一口，便開始絞盡腦汁地尋找話題。
「老朽今日一路走來，見青州城外農田齊整，百姓安居樂業，全無亂世流離之苦。先生治下有方，老朽佩服之至啊！」宋廉滿臉堆笑，試圖先用幾頂高帽子把氣氛烘托起來。
「宋大人過譽了。」趙衡放下茶碗，笑眯眯地接話，「都是底下的百姓自己肯下力氣，我不過是給他們分了幾畝薄田，賞了口飯吃罷了。這年頭，人只要能活命，比什麼都強。」
「先生仁義！」宋廉趕緊豎起大拇指，「剛才上山時，老朽又見寨中士卒甲冑鮮明，軍容嚴整，個個如狼似虎。清風寨有此等精銳，足可保一方平安啊！」
「哎呀，宋大人看走眼了。」趙衡擺了擺手，一臉謙虛，「都是些沒見過世面的泥腿子，穿上幾身鐵皮裝點門面罷了。真要拉出去打仗，比起楚王府那幾十萬身經百戰的荊州水陸大軍，那可是差得遠了。」
宋廉心裡一喜，覺得趙衡這是在服軟，趕緊順杆爬：「先生謙虛了。不過，我家王爺對先生的手段，那是極其推崇的。王爺常說，天下英雄，趙先生當占一席之地……」
兩人就這麼你一言我一語地聊了起來。宋廉從天氣聊到莊稼，從莊稼聊到流民，甚至還和趙衡探討了一下今年北方春旱的可能性。趙衡就像個滑不留手的泥鰍，順著話茬往下接，聊得熱火朝天，可就是絕口不提「你來幹嘛」這四個字。
足足半個時辰過去了。
宋廉口乾舌燥，那盞粗瓷茶碗裡的茶水都被他喝得見了底，小五又面無表情地給他續了兩次水。宋廉偷偷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細汗，心裡急得像是有百爪在撓。
他發現自己完全被趙衡牽著鼻子走。這位趙先生看似溫和好說話，實則滴水不漏，根本不給他主動切入正題的機會。若再這麼寒暄下去，天都要黑了。
宋廉咬了咬牙，決定不再繞圈子，強行把話題扭過來。
「趙先生，老朽觀這牛耳山上下，作坊林立，數萬軍民嗷嗷待哺。先生雖然分了田，但這春耕剛過，距離秋收還早。這每日的錢糧消耗，怕是個天文數字啊。」宋廉身子微微前傾，一雙老眼緊緊盯著趙衡。
趙衡聞言，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換上了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宋大人真是慧眼如炬啊！實不相瞞，窮啊！我這清風寨家大業大，幾萬張嘴天天等著吃飯，後山的作坊天天燒錢。不瞞你說，我這幾天愁得頭髮都快白了，正琢磨著去哪兒打個秋風呢。」
宋廉心中大定，暗道你既然缺錢，那就好辦了。
「先生莫愁！」宋廉猛地一拍大腿，豪氣干雲地說道，「我楚王府雄踞荊州，別的不敢說，這錢糧那是堆積如山！先生若是願意，楚王府願解先生燃眉之急，要錢給錢，要糧給糧！」
趙衡眉頭一挑，似笑非笑地看著宋廉：「哦？天下還有這等好事？楚王殿下大發慈悲，要給我清風寨放賑？」
「咳咳……」宋廉被趙衡這直白的話噎了一下，趕緊乾咳兩聲掩飾尷尬，「先生說笑了。楚王府自然是帶著誠意來的。只是……聽說先生手裡，有一種名為『震天雷』的神物？」
圖窮匕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