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廉緊緊盯著趙衡的眼睛,繼續說道:「前些時日,老朽聽聞兗州的何景明何州牧,似乎在先生這裡採買過一批震天雷,並在黑石平原大放異彩。我家王爺對這等神物也是仰慕已久。若是先生肯割愛,楚王府願出高價購買!絕不讓先生吃虧!」
趙衡沒有說話。
他往後靠在太師椅的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一下,兩下,三下……
清脆的敲擊聲在簡陋的議事廳里迴蕩,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宋廉的心坎上。趙衡不動聲色,也不接話,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宋廉。
這種令人窒息的沉默,讓宋廉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自信瞬間崩塌。他額頭上的冷汗又冒了出來,後背的衣服都貼在了身上。
「先生?」宋廉實在沉不住氣了,硬著頭皮問道,「不知這震天雷……是個什麼章程?價格方面,先生盡可開價,何景明出多少,我們楚王府出雙倍!」
趙衡終於停下了敲擊的手指。他呵呵一笑,笑聲中卻聽不出半點溫度。
「宋大人,你當我是開雜貨鋪的?有錢就能買?」
宋廉一愣,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先生這是何意?做買賣嘛,不就是講究個你情我願,價高者得?」
趙衡猛地坐直了身子,原本溫和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一股無形的壓迫感直逼宋廉。
「你們楚王憑什麼覺得,我會把震天雷賣給你們?」趙衡豎起一根手指,聲音冷得掉冰渣,「先不說我清風寨與你們楚王府隔著千山萬水,素無交情。就憑去歲秋天,你們楚王府辦的那樁噁心事,我就不可能把武器賣給你們!」
宋廉心裡「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去歲秋天,我清風寨一名外出打探消息的兄弟,在荊州地界被你們楚王府的兵馬扣了。」趙衡盯著宋廉,一字一頓地說道,「亂世之中,互相防備,抓個探子也是常理。可你們楚王倒好,為了向玉京城表忠心,轉手就把我這兄弟五花大綁,當成投名狀送給了右相魏無涯!」
趙衡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起來。
「宋大人,這筆帳,你怎麼算?!」
宋廉嚇得渾身一哆嗦,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他萬萬沒想到,趙衡竟然把這件陳芝麻爛穀子的事記得這麼清楚,而且在這個節骨眼上翻了出來。
「先生息怒!誤會,這都是誤會啊!」宋廉急得滿頭大汗,連連擺手解釋,「那都是底下那些不長眼的將領瞎拿主意,王爺當時並不知情啊!若是王爺知道那是清風寨的好漢,定然以上賓之禮相待,怎會送去玉京城?老朽這次來,也是為了向先生澄清楚王府的清白啊!」
「誤會?」趙衡冷笑一聲,根本不聽他這套蒼白無力的辯解。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步步緊逼:「好,就算那是誤會。那我再問你。天下誰不知道,楚王項天嘯早就與魏無涯暗中勾結,互為盟友?而我清風寨,跟魏無涯那老賊可是有著血海深仇!我大當家澹臺明烈一家,就是被魏無涯陷害致死!」
趙衡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宋廉:「宋大人,你也知道這震天雷威力巨大無比。我清風寨自己都沒有多少,後山的工匠沒日沒夜地趕工,製作也極其不易。你現在讓我把這等殺器,賣給你們楚王府?」
「怎麼?嫌我清風寨命太長,給你們遞刀子,好讓你們轉過頭來,拿著我的震天雷,替魏無涯來炸我的牛耳山?!」趙衡的聲音在大廳里炸響,「我趙衡看起來,像是個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蠢貨嗎?!」
宋廉被趙衡這番連珠炮般的質問懟得啞口無言。
他張著嘴,像是一條缺氧的魚,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是啊,自己都跟人家的死仇結盟了,人家憑什麼要把這麼大威力的武器賣給你?換作是誰,也不可能幹出這種自掘墳墓的蠢事啊!
宋廉只覺得手腳冰涼,楚王交代的買震天雷的任務,眼看就要徹底泡湯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仿佛下定了某種極大的決心。他看著趙衡,顫聲拋出了最後的底牌。
「趙先生……如果……如果楚王府與魏無涯解除盟約,轉而與清風寨締結盟約呢?」
趙衡聞言,眉頭微微一挑,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退回太師椅坐下,重新端起茶碗,似笑非笑地看著宋廉。
「解除盟約?宋大人,你這玩笑開得有點大啊。」趙衡嗤笑一聲,「魏無涯可是當朝右相,權傾朝野,敢挾天子以令諸侯。這根粗腿,你們楚王捨得撒手?跟我清風寨這個被朝廷打成『反賊』的山頭結盟?你覺得我會信嗎?」
宋廉見趙衡不信,急得直拍大腿:「先生!王爺是真心實意的!王爺早就看清了魏無涯狼子野心,絕非明主。楚王府早有與魏無涯斷交之意,只是顧忌玉京城的兵鋒,一直沒有下定決心罷了!」
「若非王爺有此誠意,怎會派老朽千里迢迢趕來青州?又怎會……怎會讓安寧郡主親自北上?!」
說到這裡,宋廉轉過身,對著一直默默站在身後的項飛燕深深一揖,語氣中帶著一絲懇求:「郡主,事關楚王府百年基業,還請郡主見諒。」
項飛燕身子猛地一顫。
宋廉轉頭看向趙衡,大聲說道:「趙先生,這位便是我家王爺的掌上明珠,安寧郡主項飛燕!王爺的意思是,願將郡主下嫁於先生,以此結兩家之好。有郡主在,先生還信不過楚王府的誠意嗎?」
議事廳里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項飛燕站在那裡,手指死死地攥著衣角,因為用力過猛,指節已經泛起了青白色。
雖然在來青州的路上,甚至在離開荊州之前,她就已經知道自己是作為交換火器的籌碼被送出來的。她早就在心裡無數次地告訴自己,生在王侯家,享受了十幾年的錦衣玉食,這就是她該還的債,這是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