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當這一刻真正到來,當著一個陌生男人的面,被宋廉像推銷一件貨物、一頭牲口一樣擺上檯面,大聲地宣布她的「價值」時,那種深入骨髓的屈辱感,還是像潮水一樣將她徹底淹沒。
她堂堂安寧郡主,練劍十載,曾經夢想著像那些名將一樣馳騁沙場,建功立業。如今,卻要靠出賣自己的皮囊,去為一個根本不在乎她死活的父親換取幾件火器!
如果是清風寨或者趙衡主動上門提親,哪怕是強娶,她或許都不會覺得如此難堪。可現在,是她的親生父親,上趕著把她打包送到了別人的案板上!
項飛燕覺得自己的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眼眶一陣發熱,淚水在眼眶裡不受控制地打轉,眼圈瞬間紅了。
但她骨子裡的驕傲不允許她在這個時候崩潰。她死死地咬著下唇,哪怕嘗到了血腥味也沒有鬆開。她隔著帷帽的白紗,倔強地站在那裡,不發一言。
趙衡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著那個渾身僵硬、微微發抖的白衣女子,看著她緊攥的雙手和帷帽下若隱若現的淚光,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哀與煩躁。
這該死的世道。人命如草芥,流民餓死在路邊無人問津。而那些高高在上的諸侯,為了權力和野心,連自己的親生骨肉都能毫不猶豫地明碼標價。
趙衡突然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
笑聲在簡陋的議事廳里突兀地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和冰冷。
宋廉聽到趙衡的笑聲,心裡懸著的一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他暗自鬆了一口氣,以為趙衡是看到了郡主那出塵的氣質,又聽到能和擁兵幾十萬的楚王府聯姻,高興得忘乎所以了。
畢竟,這天下哪個男人能拒絕得了這等財色兼收的好事?
「先生可是覺得這門親事……」宋廉滿臉堆笑地迎上前去,準備趁熱打鐵敲定結盟和買賣的事。
「宋廉。」
趙衡的笑聲戛然而止。他收斂了所有的表情,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個死人,死死地盯著宋廉。
「你是不是覺得,我趙衡是個沒見過女人的色中餓鬼?」
宋廉一愣,臉上的笑容再次僵住:「老朽不敢,先生何出此言?」
趙衡猛地站起身,繞過寬大的長桌,一步步走到宋廉面前。他身高九尺,宛如一尊鐵塔,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乾瘦的老政客。
「我笑,是笑你們偌大一個楚王府,號稱雄霸南方,帶甲數十萬!」趙衡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在大廳里轟然炸響,「遇事了,不想著怎麼排兵布陣,不想著怎麼真刀真槍地去打天下,居然淪落到拿一個女人當籌碼,跑來換我的武器!」
「說實話,我真有點看不上你們那位楚王殿下。」趙衡嘴角勾起一抹極度輕蔑的冷笑,「一個連自己親生女兒都能當成貨物賣掉的男人,也配跟我趙衡聯姻?他項天嘯,不配!」
此言一出,宋廉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傻了。他瞪大了眼睛看著趙衡,仿佛在看一個瘋子。
這世上,居然有人會拒絕送上門來的郡主和楚王府的盟約?!
而一直沉默站在原地的項飛燕,更是猛地抬起頭。
帷帽下的那雙美眸瞬間瞪大,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她呆呆地看著站在宋廉面前那個高大挺拔的背影,心中的屈辱和絕望在這一刻被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徹底擊碎。
她萬萬沒有想到,這個被天下諸侯視為洪水猛獸、滿手血腥的男人,在面對唾手可得的美色和強權聯姻時,竟然會說出這樣一番話!
他沒有順水推舟地收下她,更沒有出言羞辱她。他是在毫不留情地撕開楚王府虛偽的面具,他是在為她這個被當做貨物的女人不平!
在這個男人的眼裡,女人不是籌碼,不是可以隨便交易的物件!
項飛燕眼中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打濕了蒙面的白紗。但這一次,不是因為屈辱,而是因為一種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激盪。她那一顆早就如死灰般的心,仿佛被趙衡這幾句話,狠狠地注入了一股暖流。
宋廉足足愣了好半晌,才從極度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下意識地反駁道:「先生此言差矣!自古以來,諸侯結盟,聯姻乃是最穩妥、最天經地義之法!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為了家族基業,為了天下大局,犧牲些許兒女情長算得了什麼?」
宋廉越說越覺得理直氣壯,他看著趙衡,覺得這個年輕人簡直是不可理喻:「這世道的規矩,一直不都是這樣的嗎?!」
趙衡看著宋廉那張理所當然、甚至帶著幾分說教意味的老臉,嘴角的冷意更甚。
他沒有再發火,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
「一直是這樣……」趙衡微微眯起眼睛,聲音低沉,卻帶著一股刺透人心的力量,在大廳里久久迴蕩。
「就是對的嗎?」
趙衡這句話,聲音不大,卻像是一記悶雷,在大廳里轟然炸響。
宋廉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了。他張著嘴,像是一條被扔在岸上缺氧的魚,半天沒憋出一個字來。他活了大半輩子,在官場和諸侯之間遊刃有餘,信奉的從來都是弱肉強食、利益交換。女人算什麼?在那些高高在上的諸侯眼裡,那就是個物件,是個可以用來換取城池、兵馬、火器的籌碼。
可眼前這個被朝廷斥為山賊頭子的男人,居然在這跟他講什麼對錯?
趙衡看著宋廉那副三觀碎裂、啞口無言的模樣,心裡只覺得一陣膩味。他懶得再跟這種老政客廢話,擺了擺手,剛準備下逐客令,徹底把楚王府結盟的念頭給掐死。
就在這時,趙衡的餘光瞥見議事廳虛掩的門外,閃過一個人影。
是王進。
王進此刻正站在門外,探著半個身子,滿頭大汗,眼神焦急地往裡瞟。那模樣就像是熱鍋上的螞蟻,雙手來回搓著,就差直接推門闖進來了。
趙衡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王進是他一手調教出來負責情報網的頭目,做事向來沉穩。如果不是出了天大的、火燒眉毛的急事,王進絕不可能在這個時候跑來打斷他會見一方諸侯的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