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衡不動聲色,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假裝喝水,同時給站在身後像根木頭樁子一樣的小五使了個眼色。
小五跟了趙衡這麼久,早就默契無比。他微微點了點頭,悄無聲息地順著牆邊退了出去。
門外,王進一把拉住剛出來的小五,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地說了幾句。
小五聽完,原本面無表情的臉瞬間變了顏色,瞳孔驟然收縮,眼神中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驚駭。
小五深吸了一口氣,快步走回大廳,幾步來到趙衡身後,俯下身,用只有趙衡能聽到的聲音,快速耳語了幾句。
趙衡的手指原本還在茶碗邊緣輕輕摩挲著,聽到小五的話,他的手指猛地一頓,骨節因為用力而瞬間泛白。
他的臉色在這一刻沒有絲毫的變化,依然是那副讓人如沐春風的溫和模樣,但眼底深處,卻瞬間湧起了一股極度危險、足以凍結一切的寒意。
等小五退回原位,趙衡放下茶碗,深吸了一口氣。當他再次看向宋廉時,眼中的嘲弄和冰冷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平靜。
「宋大人。」趙衡緩緩開口,聲音平緩。
宋廉渾身一激靈,趕緊回過神來,拱手彎腰:「先生請講!剛才老朽……」
「你剛才說,楚王想跟我清風寨結盟?」趙衡打斷了他的話。
「是是是!王爺是真心實意的!」宋廉以為趙衡要徹底拒絕了,急得額頭直冒汗,連連作揖,「只要先生願意,條件隨便提!」
「好,我同意了。」趙衡語氣平淡地吐出了這四個字。
「啊?」宋廉愣住了。
他準備了一肚子求爺爺告奶奶、陳明利害的話,甚至都做好了被亂棍打出去的準備。結果,趙衡就這麼痛快地答應了?這彎拐得太急,閃得宋廉差點沒站穩。
「怎麼?宋大人沒聽清?」趙衡微微挑眉,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聽清了!聽清了!」宋廉狂喜,一張老臉笑成了盛開的菊花,差點沒直接跪下磕頭,「先生英明!先生深明大義!有了先生這句話,楚王府上下必定感念先生的恩德,這天下大局……」
「你先別急著高興。」趙衡抬起手,打斷了宋廉的馬屁,「結盟可以,但我有個前提條件。」
「先生請講!只要楚王府能辦到的,絕無二話!」宋廉拍著胸脯保證。
「楚王既然要跟我清風寨結盟,那就不能再跟魏無涯眉來眼去。」趙衡盯著宋廉,一字一頓地說道,「我要他立刻,馬上,公開宣布與魏無涯解除盟約,劃清界限。只要他敢把這份決裂書昭告天下,震天雷,我賣。」
宋廉腦子轉得飛快。公開決裂?這可是要楚王徹底得罪玉京城啊。但轉念一想,只要拿到震天雷,楚王府的實力就能翻倍,魏無涯算個屁?這買賣,划算!
「好!一言為定!」宋廉生怕趙衡反悔,大聲應承下來,「老朽這就回去,將先生的條件原原本本稟報王爺!王爺早有此意,定然不會讓先生失望!」
「那就好。」趙衡點了點頭,端起茶碗,做出了送客的姿態。
宋廉心裡一塊大石頭落了地,這趟差事總算是辦成了,不僅結了盟,還談妥了震天雷的買賣。他轉過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項飛燕,壓低聲音道:「郡主,事情談妥了,咱們先回客棧,等王爺的決裂書一到,咱們再……」
「慢著。」
趙衡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宋廉回過頭,一臉疑惑:「先生還有何吩咐?」
趙衡抬起手,指了指站在宋廉身後的項飛燕,語氣堅決:「你回去報信,郡主留下。」
宋廉愣了一下,隨即眼珠子一轉,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他就說嘛,這天下哪有不吃腥的貓?剛才趙衡說得那麼大義凜然,把楚王罵得狗血淋頭,搞了半天,是嫌棄楚王的態度不夠端正,是在拿捏身段啊!現在結盟談妥了,這人質,哦不,這美人,自然是要扣下的。
畢竟,空口無憑,楚王萬一反悔怎麼辦?把王爺最疼愛的女兒留在清風寨做人質,這才是最穩妥的結盟方式。
宋廉是個老狐狸,這種事他見得多了,心裡非但沒有不滿,反而覺得趙衡是個懂規矩的實在人。只要趙衡收了女人,這盟約就算是釘死在鐵板上了。
「明白,明白!」宋廉滿臉堆笑,衝著趙衡連連拱手,然後轉頭對項飛燕深深一揖,「郡主,既然先生開了口,那就勞煩郡主在清風寨盤桓幾日。先生是蓋世英雄,定會以禮相待。老朽這就連夜趕回荊州,請王爺下達決裂書!」
項飛燕站在原地,帷帽下的臉色慘白如紙。
她剛才聽到趙衡那番痛斥宋廉的話,心裡還存著一絲幻想,以為這個男人真的與眾不同,以為自己逃過了一劫,不用再被當成一件貨物。
可現在,趙衡的一句「郡主留下」,將她剛剛升起的那點希冀,無情地踩成了粉末。
是啊,天下烏鴉一般黑。他趙衡說到底,也不過是個為了利益可以算計一切的梟雄。剛才的那些話,不過是抬高身價、逼迫楚王府讓步的手段罷了。如今拿她當人質,順理成章。
項飛燕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她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黯然神傷地嘆了口氣。既然命運由不得自己,掙扎又有什麼用?
她默默地轉過身,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像一具失去了靈魂的木偶。
宋廉見狀,也不再多說什麼,樂顛顛地帶著兩個護衛,腳底抹油般地離開了議事廳。
等宋廉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趙衡轉頭看向門外候著的親衛:「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