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正清看著趙衡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心中猛地一震。
他從趙衡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那是大廈將傾、生死存亡之際,才會有的眼神!
「老朽明白了。」墨正清深吸了一口氣,不再推辭,重重地抱了抱拳,「老朽這就回去安排,定不辱使命!」
夜風微涼,帶著幾分初春特有的料峭寒意,順著議事廳半開的門縫直往人脖子裡鑽。
李鐵山、周有志、周有田、鐵臂張和墨正清幾人,依次從議事廳里退了出來。直到身後的兩扇木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徹底合攏,幾人才不約而同地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剛才在裡面,趙衡雖然沒有發火,甚至語氣都算得上平緩,但那種仿佛泰山壓頂般的壓迫感,卻讓這幾個在各自領域都算得上拔尖的漢子,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幾人站在議事廳外的空地上,誰也沒有立刻邁步離開。
氣氛安靜得有些詭異。
「娘的……」李鐵山搓了搓有些發僵的臉頰,打破了沉默。他那雙牛眼在夜色中透著幾分驚疑不定,壓低了聲音嘟囔道,「你們說,這到底是出什麼事了?半個月造五百條槍,高爐晝夜不停……這他娘的哪是幹活,這是要拿人命往裡填啊!」
周有田滿臉煤灰,此刻也苦著一張臉:「李統領,你是不知道,那高爐要是十二個時辰不歇,爐壁都得燒穿了。可先生剛才那眼神……我感覺我要是敢說半個不字,他能當場把我塞進爐子裡當炭燒了。」
「行了,都別抱怨了。」墨正清眉頭緊鎖,捋著鬍鬚的手微微發顫,「老朽活了大半輩子,走南闖北,也算見過些世面。先生今日這般急切,定然是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咱們身在清風寨,吃著先生給的飯,這節骨眼上,就算真把命填進去,也得把活兒干出來!」
「墨老說得在理。」周有志也附和道,他手裡還死死攥著那張畫著「千里鏡」的圖紙,像攥著一張催命符,「只是……先生這安排,怎麼透著一股子邪性?」
「邪性?」李鐵山撓了撓頭,心直口快地接過了話茬,「可不是邪性嘛!我怎麼感覺……先生剛才把咱們一個個叫進去,把這牛耳山上下所有要緊的作坊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那架勢……那架勢就像是在交代後事一樣!」
「放你娘的狗屁!」
李鐵山話音剛落,一旁的鐵臂張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跳了起來,指著李鐵山的鼻子就破口大罵:「李鐵山,你個狗日的再敢滿嘴噴糞,信不信老子拿鐵錘敲碎你滿嘴的牙?!先生是什麼人?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交代後事?你就算死個十回八回,先生也活得好好的!」
李鐵山被鐵臂張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吼得一愣,換做平時,誰敢指著他的鼻子罵,他早就拔刀了。但此刻,看著鐵臂張那因為憤怒和恐懼而漲紅的臉,李鐵山破天荒地沒有發火,只是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我……我這不是話趕話說到這兒了嘛。張師傅,你別急眼啊。」李鐵山放軟了語氣。
「都少說兩句!」墨正清沉聲喝止了兩人,「先生既然不說,就說明這事兒不是咱們該問的。咱們現在能做的,就是把先生交代的事辦好,絕不能在後方拖了先生的後腿!」
幾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抹凝重。
「走吧,回作坊。」鐵臂張冷哼了一聲,不再理會李鐵山,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後山走去。
周有田和周有志也趕緊跟上。
李鐵山站在原地,看著幾人離去的背影,又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議事廳大門,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喃喃自語:「管他娘的出什麼事,誰要是敢動清風寨,老子手裡的刀第一個不答應!」
……
議事廳內,趙衡將最後幾份需要陳三元批閱的公文整理好,壓在鎮尺下。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酸硬的脖頸。
門外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先生,馬備好了。」小五推開門,站在門口恭敬地稟報。
趙衡點了點頭,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披風,大步走出了議事廳。
剛一出門,趙衡就愣住了。
在議事廳外的空地上,不僅停著他那匹高大的黑馬,還整整齊齊地站著五十名全副武裝的玄甲軍親衛。這些人個個頂盔貫甲,手裡提著連弩,腰間掛著橫刀,甚至連馬匹的嘴上都戴了嚼子,防止發出聲響。
夜色中,這五十人就像是五十尊鐵塔,散發著一股肅殺之氣。
小五牽著馬,站在隊伍的最前方,腰杆挺得筆直。
趙衡停下腳步,眉頭微微皺起,目光在這些親衛身上掃過,最後落在了小五的臉上。
「這是幹什麼?」趙衡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小五上前一步,抱拳道:「先生要連夜下山,兄弟們已經準備妥當。不管先生去哪,親衛營誓死相隨!」
「誓死相隨!」五十名親衛齊刷刷地壓低聲音吼道,整齊劃一的動作震得地面的石板都微微發顫。
趙衡看著這群跟自己出生入死、對自己忠心耿耿的漢子,原本冷硬的心底閃過一絲暖意。但他知道,這一次,這些人不能帶。
「都把兵器收起來,馬牽回去。」趙衡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這次,你們不用跟著去了。」
親衛們面面相覷,都愣住了。
自從玄甲軍建軍以來,先生只要出了這牛耳山,親衛營是寸步不離的。今天這是怎麼了?
「先生!」小五猛地抬起頭,那張平時像木頭一樣沒有表情的臉上,此刻卻寫滿了焦急,「您是要去虎牢關啊!那裡現在……」
小五的話說到一半,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知道瘟疫的消息絕對不能在寨子裡傳開,哪怕是面對這些最忠誠的親衛。
親衛們不知道虎牢關發生了什麼,但小五可是剛才親耳聽到王進的密報的。